
晏驚蟄還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右腿膝蓋死死抵著地磚,那上麵滿是黏液。
剛才那記滑鏟切腹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胸腔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像個破風箱似的。
右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往外滋著血。順著指尖滴在地上。砸出一朵朵的血花。
還沒等他把身子站直。
哢嚓。哢嚓。
拉槍栓的聲音在死寂的地下二層突兀的炸開了。
十幾道猩紅的激光瞄準線穿透了酸臭的白煙。死死釘在晏驚蟄的眉心、胸口還有四肢關節上。剩下那幾道,釘在那座噴灑毒液的護士長肉山上。
瞎子沒視覺。
十幾把重型步槍槍管裏溢出的那股子靈力波動,在他腦子裏簡直就像是十幾根燒紅的烙鐵。烤的他頭皮發麻。
空氣裏那股子福爾馬林的味道,一下就被火藥味跟臭氧味強行蓋了過去。
走廊盡頭。戰術皮靴踩在滿地的碎磚跟黏液上。
吧嗒。吧嗒。聽的人牙根發酸。
裴紅衣穿著套黑色的戰術服。外頭罩著件染血的深紅風衣。
鼻梁上架著台單兵戰術目鏡。鏡片後頭的眼神透著股子活剮了人的勁兒。
旁邊的平頭幹員端著把重步槍。壓低了聲音。
「隊長。發現目標。這層樓的活口全在那邊角落。趙鋒隊長重傷。那個瞎子......」
平頭幹員看了眼目鏡屏幕。倒吸了一口涼氣。
「瞎子手裏的刀汙染指數爆表了。護士長已經被他重創。這他爺到底是個什麼局??」
裴紅衣的視線掃過走廊。
牆壁被酸液腐蝕的坑坑窪窪。承重柱露出了扭曲的鋼筋。牆角癱著個光頭巨漢,腸子流了一地,滿嘴噴著血。
另一個角落裏。九局的外勤隊長趙鋒胸口塌陷著。進氣多出氣少。旁邊縮著個年輕幹員,滿臉的淚痕,死死抱住個金屬匣子。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走廊正中間。那是個穿著破爛條紋病號服的瞎子。
瞎子右手倒提著把殺豬刀,散發著幽藍的火焰。
目鏡屏幕上。綠色的數據瘋狂衝刷著。
準星鎖定在那把幽藍火刀上。汙染指數的警報條直接拉滿了屏幕。閃爍著深紅色。
平頭幹員手指搭在扳機上。咽了口唾沫。
「隊長。這瞎子看著像個人。要不要先核實身份??畢竟趙鋒隊長他們還在那邊。子彈不長眼。」
「在九局的清道夫法則裏。不看物種。隻看數據。」
裴紅衣連半秒鐘的遲疑都沒給。
「目鏡裏爆表的深紅色汙染指數。已經給他判了死刑。至於外勤小隊...」
她的眼神沒泛起半點波瀾。
「上麵給的指令是第七病院地下二層全麵失控。無人生還。這就是最終結果。」
抬起戴著防割手套的右手。猛的往前一揮。
「高危感染體。就地抹殺。」
砰砰砰砰砰!!
十幾把重型步槍同時咆哮著。
槍口噴吐出半米長的藍色火舌。震碎了走廊頂部僅剩的幾個燈管罩子。
密集的穿甲彈撕裂了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像一群發瘋的馬蜂一樣,朝著晏驚蟄跟護士長傾瀉過去。
晏驚蟄在心裏把這幫端鐵飯碗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連個查身份證的流程都不走。上來就清空彈匣。
他借著原本半蹲的姿勢。右腿猛的發力。身體順著物理慣性往旁邊的爛泥地裏一滾。
子彈擦著他剛才站立的地方砸進地磚裏。炸開一個個海碗大的坑洞。
碎石跟水泥粉塵四下飛濺。打在他蒼白的臉上。刮出幾道細小的血口子。
護士長龐大的無頭軀體成了活靶子。
穿甲彈打進她那些變異的脂肪跟肉瘤裏。炸開一團團藍色的靈力火焰。
綠色的酸液到處亂飆,像被戳破的水球一樣。
疼痛徹底激怒了這坨肉山。
護士長發出淒厲的尖嘯。腹部裂口處那把巨大的剪刀,是由兩把手術刀拚成的。在半空中毫無章法的瘋狂揮舞著。試圖把眼前的一切都剪成碎片。
周圍的鐵架床被剪刀掃中。一下就斷成兩截。鐵管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噪音。
晏驚蟄在滿是碎磚的地上滾了兩圈。後背撞上了一堆散落的鐵架床殘骸。
前頭是發狂的夜明境巔峰怪物。後頭是咬死不放的九局精銳。
這火力網織的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他左手往地上一摸。手指扣住了一塊金屬,冰冷又沉重。
那是剛才護士長揮舞的時候。被承重牆硬生生崩斷的半截巨大手術剪刀片。這玩意兒足有半米多寬。沉的像塊實心鐵門板。
晏驚蟄咬緊牙關。左臂肌肉塊塊隆起。青筋在皮膚底下亂竄,像蚯蚓似的。
他單臂發力。硬生生把這塊生鏽的鐵板豎在身前。死死擋住自己。
當當當當當!!
穿甲彈雨點般砸在這塊臨時盾牌上。炸出一團團的火花。
巨大的動能順著鐵板毫無保留的砸進晏驚蟄的左臂。
虎口當場崩裂了。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滑進袖口裏。右臂原本就深可見骨的傷口。因為身體的劇烈震顫。疼的他倒吸涼氣。口腔裏泛起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九局的瞎眼娘們!!老子是良民!!」
晏驚蟄躲在鐵板後頭。扯著嗓子破口大罵。
「你們打壞了老子的戰戰利品!!這筆賬算誰的?!」
聲音在槍炮聲中硬生生撕開一條口子。傳到了走廊盡頭。
裴紅衣的腦神經猛的一跳。
異能“絕對測謊”給出反饋。
真話。
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高危汙染指數、正跟夜明境怪物貼身肉搏的瘋子。居然是個純粹的人類。
平頭幹員也聽見了喊聲。手裏的槍口微微一頓。
「隊長。測謊反饋怎麼說??他真是人類??」
「是人類。」
裴紅衣看著目鏡裏那紅的發黑的汙染數值。眼神更加森冷了。
「但一個能吞噬祟靈、汙染指數拉滿的人類。比怪物本身更不可控。」
她重新打出戰術手勢。
「上麵的死命令是不留活口。繼續壓製。封死他的走位。」
槍聲更加密集了。
晏驚蟄手裏的半截剪刀鐵板被打的坑坑窪窪。邊緣在穿甲彈的高溫下開始融化了。鐵水滴在手背上。燙出幾個燎泡。
他被逼的連連後退。最後脊背重重的撞在了一處死角的承重牆上。退無可退。
罵歸罵。他腳下的活一點沒停。
這波買賣已經虧到姥姥家了。要是連護士長的收容材料都撈不著。他今天非得心疼死。
瞎子的感知在槍林彈雨中瘋狂計算著彈道的間隙。
他故意把手裏的鐵板往右側傾斜了三度。
當當當。
三發穿甲彈砸在鐵板上。巨大的反衝力傳過來。晏驚蟄借著這股力道。身體順勢向左一擰。
右腳腳背精準的探入滿地爛泥。勾住了那把掉在地上的紅漆電鑽。
電鑽外殼已經被護士長的酸液腐蝕的坑坑窪窪。裏頭的蓄電池溫度高的燙腳。正處在過載爆炸的邊緣。
晏驚蟄腰部扭轉。右腿猛的發力往上一挑。
燒紅的電鑽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貼著地麵飛了出去。
護士長正揮舞著剩下的半截剪刀。龐大的身軀剛好暴露出了腹部那團蠕動的核心肉瘤。
噗嗤。
電鑽精準無誤的砸進那堆黑色的肉瘤深處。高碳鋼鑽頭在最後一點過載電流的催動下。發出一聲瀕死的狂暴轟鳴。
鑽頭瘋狂旋轉著。直接絞碎了護士長腹部那顆隱藏的副腦神經。
黑色的血肉跟綠色的毒液呈放射狀炸開。濺了滿牆。
腦海深處。阿鼻病院那兩扇生鏽的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
【叮!!物理收容夜明境巔峰祟靈·變異護士長完成。】
【判定:越階擊殺。極道業障加成。】
【掉落物品:高階防腐毒囊x1。生鏽的殺戮剪刀(概念碎片)x1。】
護士長龐大的身軀猛的一僵。
下一秒。那堆肉山化作一道濃鬱的黑光。直接被晏驚蟄腦海裏的病院吸了個幹幹淨淨。
原地就剩下一灘冒著白煙的毒水。連根骨頭渣子都沒留下。
走廊裏的槍聲沒因為怪物的消失停下。
裴紅衣看著那個瞎子一腳踢出個破電鑽。然後那麼大一頭夜明境的怪物就憑空消失了。
「隊長!!怪物消失了!!」
平頭幹員看著目鏡裏的數據。聲音發緊。
「那瞎子身上的能量波動沒降反升!!他把怪物吞了!!」
「火力封鎖!!別讓他有喘息的機會!!」
裴紅衣厲聲下令。
清道夫小隊的陣型迅速散開。交叉火力網把走廊封鎖的密不透風。
不遠處的鐵架子後頭。
老李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腦袋。整個人抖的像個篩子似的。
「完了完了完了....這幫人連活人一塊兒殺啊....」
他牙齒打著顫。連哭聲都被槍聲蓋了過去。
林七死死抱著那個金屬匣子。從趙鋒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嗓子都喊破了。
「別開槍!!他是人!!是活人!!他救了我們!!」
可在這密閉空間的重火力轟鳴下。她的聲音連半米都傳不出去。全被步槍的咆哮聲撕碎了。
趙鋒靠在牆角。嘴裏不斷湧出著血沫。
他死死盯著那件深紅色的風衣。瞳孔劇烈的收縮著。
一隻沾滿血的手伸出去。死死拽住林七的胳膊。把她拉回了掩體後頭。
「隊長??你拉我幹嘛!!」
林七滿臉的眼淚。指著走廊盡頭。
「那是九局的支援啊!!跟他們說我們是自己人啊!!匣子還在我們手裏!!」
「別喊了......沒用的。」
趙鋒喘著粗氣。斷裂的肋骨讓他連吸氣都困難。
「那是清道夫小隊。帶隊的是裴紅衣。」
老李連滾帶爬的湊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啥意思??啥叫清道夫小隊??他們不是來救咱們的??」
「清道夫隻管清理。不管救援。」
趙鋒慘笑了一聲。鮮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高層根本沒打算留活口。第七病院地下二層全麵失控。無人生還。這就是他們要的結果。」
他看了眼被火力壓製在角落裏的晏驚蟄。
「我們這群外勤。連同那個瞎子。全都被劃進就地掩埋的損耗名單裏了。」
林七直接看懵了。身體僵在原地。
「不可能......我們拚死護著機密匣子......局裏怎麼可能放棄我們??」
「閉嘴。藏好。」
趙鋒閉上眼。把後腦勺磕在牆壁上。
「不想死就別出聲。」
......
走廊另一邊。
平頭幹員扣著扳機的手開始冒汗了。
「隊長!!情況不對!!」
他盯著目鏡裏不斷跳動的數據。
「常規彈藥打不透!!那瞎子周身的能量磁場在扭曲!!」
裴紅衣盯著準星裏的畫麵。
晏驚蟄吸收怪物後。周身散發出股詭異的磁場。
穿甲彈的彈道在靠近他半米的地方。開始出現微小的偏移。
不僅這樣。他手裏那塊快被打爛的生鏽鐵板。在高溫下竟隱隱有融合的跡象。
常規火力已經沒法瞬間破防了。繼續掃射隻會增加變數。
裴紅衣抬起左手。握拳。
槍聲一下就停了。
走廊裏瞬間陷入種讓人耳鳴的死寂。隻剩下滾燙的黃銅彈殼在地磚上跳動、滾落的清脆聲。還有那濃烈到化不開的硝煙味。
平頭幹員放下槍。喘了口粗氣。
「隊長。這玩意兒太邪門了。要不要請求重火力支援??」
「不用。」
裴紅衣反手握住了背後的刀柄。
「這種能吞噬同類的詭異目標。必須親手斬下頭顱才能確保徹底死亡。」
嗆啷一聲。
一把修長的唐刀出鞘了。
刀身離開刀鞘的那一秒。一股高純度的赤紅色靈力火焰騰空而起。把走廊裏的白煙都烤的扭曲起來。周圍的溫度直線飆升。
走廊裏原本嘈雜的呼吸聲一下就停了。平頭幹員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她雙手握著刀。刀尖斜指著地麵。
赤紅色的刀鋒在滿是黏液跟彈殼的水泥地磚上拖行著。劃出一條長長的火星。
戰術皮靴踩著沉穩的步子。一步步朝晏驚蟄逼過去。
晏驚蟄靠在冰冷的水泥牆上。
聽著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還有刀鋒摩擦地麵的刺啦聲。
他扔掉手裏那塊快被打爛的鐵板。甩了甩左手上被震出的鮮血。右臂的傷口疼的他直咧嘴。
空洞的眼窩對著那個紅衣女人,她正帶著一身殺氣走過來。
吐出一口混著灰塵的血沫。
「毀了老子一把改裝電鑽。震裂了老子的虎口。」
晏驚蟄歪著腦袋。聲音在死寂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還浪費了老子這麼多口水跟體力。」
裴紅衣腳步沒停。刀尖在地磚上拖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死人不需要算賬。」
「是嗎。」
晏驚蟄長長的歎了口氣。
「這筆賬。把你手裏那把冒火的破刀賣了都不夠賠的。」
他慢慢抬起了右手。
大拇指輕輕搭在了中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