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琅剛走到泥鰍胡同口,就看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青帷馬車停在那裏,與這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馬車旁站著幾個穿著體麵的婆子和丫鬟,正對著胡同裏指指點點,臉上帶著幾分嫌棄。
賈琅腳步一頓,心中升起一絲預感。
“可是琅哥兒回來了?”
一個眼尖的婆子看到了他,連忙迎了上來。這婆子穿金戴銀,一看就是在府裏有些體麵的。
賈琅認得她,這是榮國府二太太王夫人房裏的陪房,周瑞家的。
“正是。”賈琅停下腳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不知這位嬤嬤有何貴幹?”
周瑞家的上下打量了賈琅一番。
隻見這孩子雖然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袍,但身量挺拔,眉眼清秀,站在那裏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清貴之氣,半點也不像是在這泥坑裏長大的。
她心裏暗暗稱奇,麵上卻堆起笑來:“喲,這就是琅哥兒啊!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是個鐘靈毓秀的人物。我是榮國府裏的,你叫我周大娘便是。”
“周大娘好。”賈琅禮貌地叫了一聲。
“哎!好孩子!”
周瑞家的笑得更歡了,“今兒個我是奉了我們家老太太的命,特地來接哥兒過府一敘的。”
“老太太?可是榮國府的老祖宗?”賈琅故作驚訝地問道。
“正是呢!”周瑞家的說道,“我們老太太聽寶二爺說起哥兒在學堂裏的事兒,心裏喜歡得緊,說咱們賈家好容易出了個讀書種子,定要見一見。”
“這不,特地打發了車來接,連你家裏的老仆也一並接了去,說是怕你年小,沒人照應不習慣。”
賈琅心中冷笑。
什麼怕沒人照應,分明是怕他這個窮親戚沒見過世麵,進了大觀園丟人現眼,所以才把福伯也叫上,好有人管束著。
不過,這也正合他意。
他正愁沒機會帶福伯離開這泥鰍胡同呢。
“既是老祖宗相召,琅豈敢不從?隻是容我回去換身衣裳,再去稟明福伯。”
“哎喲,我的哥兒,不用那麼麻煩!”
周瑞家的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老太太等著呢,哪裏就差那一會兒了?車上都備著手爐腳爐,凍不著你。快走吧!”
說著,也不管賈琅答不答應,給旁邊兩個丫鬟使了個眼色。那兩個丫鬟便上前,半是攙扶半是架著,把賈琅往馬車上帶。
賈琅也沒反抗,順勢上了馬車。
馬車裏果然暖和,鋪著厚厚的錦墊,中間放著個精致的銅手爐,散發著嫋嫋的香氣。
不一會兒,福伯也被幾個婆子“請”了出來,一臉惶恐地上了後麵的這輛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了泥鰍胡同,朝著寧榮街駛去。
賈琅掀開一點窗簾縫隙,看著外麵飛快倒退的街景,若有所思。
這紅樓一夢的結局,實在不算好。
不過,因著自己姓賈的緣故,注定要攪入他們之中。
那便要改變結局才好......
......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地駛入榮國府的西角門。
下了車,立刻有幾個穿戴體麵的小廝抬著軟轎過來接。
福伯哪裏見過這陣仗,嚇得腿都軟了,死活不敢坐,隻跟在軟轎旁邊跑。
賈琅倒是坦然受之。
他知道,這不過是榮國府待客的基本禮數罷了,若是表現得太小家子氣,反而會被人看輕。
軟轎抬著他穿過了好幾重院落,最後在一座雕梁畫棟、氣勢恢宏的大廳前停下。
這便是榮國府的正堂,榮慶堂了。
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麵傳來一陣陣說笑聲。
“老祖宗,您就依了我吧!那什麼撈什子的‘神童’,我看也就是個還沒斷奶的毛孩子,哪裏就值得您這麼興師動眾地去接?”
一個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潑辣。
賈琅頓時心中一動。
這聲音,莫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鳳辣子,王熙鳳?
隨著那聲打趣落下,賈琅麵前的棉簾子被小丫鬟高高打起。
一股夾雜著脂粉氣和甜膩味的熱浪撲麵而來。
直接給賈琅整的整個人表情都變了。
周瑞家的搶上一步,滿臉堆笑地衝著屋裏正中的羅漢床福了福身,嬌柔的道:“老祖宗,琅哥兒接來了。”
賈琅穩了穩心神,垂著眼簾,表情平淡的邁過了那道高高的紅木門檻。
這一進屋,隻覺得滿眼都是錦繡珠翠。
地下鋪著大紅猩猩氈,幾盤赤金炭盆燒得正旺,偶爾爆出幾點火星。
屋裏或坐或站了七八個穿紅著綠的主子,周圍還圍著一圈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這整個屋子看起來,少說也有二十幾號人。
隨著賈琅進來後,所有人的目光直接全部看了過來。
賈琅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正中,對著羅漢床上那位鬢發如銀的老婦人,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個大禮,開口朗聲道:
“賈族末學後進賈琅,給老祖宗請安。願老祖宗福壽安康,鬆鶴長春。”
聲音洪亮,不卑不亢,規矩禮數竟是滿屋子的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來。
屋裏的說笑聲靜了一瞬。
原本歪在賈母懷裏撒嬌的王熙鳳,看向賈琅的眼神之中掠過一抹詫異。
她原以為是個沒見過世麵的窮酸小子,進來定會縮手縮腳,沒想到竟是這般沉穩。
賈母半躺在床上,眯著眼細細打量著地上的孩子。
雖然衣著有些寒酸,但洗得幹幹淨淨。
身量尚未長開,卻如白楊般挺拔。
那張小臉雖然瘦了些,卻生得眉清目秀,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一股子讀書人才有的靈氣。
“好,好孩子,快起來。”
賈母的聲音裏透著幾分驚喜,連忙示意身邊的鴛鴦去扶。
賈琅謝了恩,站起身來,垂手肅立在一旁。
“快走近些,讓我瞧瞧。”
賈母衝著賈琅招了招手後說道。
賈琅依言上前幾步,站在了羅漢床邊的腳踏旁。
賈母拉過他那雙有些粗糙的小手,在自己手裏摩挲著,感歎道:“真是個可人疼的孩子。聽你珍大哥說,你是個極聰慧的,在族學裏連那老學究都對你讚不絕口。”
“今日一見,果真是個有靈氣的。”
“老祖宗謬讚了,孫兒不過是有些笨鳥先飛的勤勉罷了,當不得‘聰慧’二字。”
賈琅謙虛地說道。
“哎喲,老祖宗您聽聽,”
王熙鳳在一旁甩了甩帕子,笑道,“這小小年紀,說話竟跟個小大人似的,一套一套的。也不知是真懂事呢,還是在哪兒學來的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