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堂內,針落可聞。
賈代儒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摸摸賈琅的頭,又似乎覺得有些失禮,半路縮了回去,隻顧著捋著胡須,連聲說道:“好!好!好!沒想到我賈族旁支之中,竟出了你這般......”
老先生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他教了一輩子書,這族學裏來來去去的,多是些頑劣不堪的紈絝子弟,最好的也不過是能勉強背幾篇文章應付差事。
像賈琅這般,五歲稚齡,不僅不怯場,還能將《論語》中並不靠前的篇章張口即來,且氣度沉穩,斷句精準的,他這輩子真沒見過幾個。
“這哪裏是記性好一些,這分明是......”
賈代儒深吸一口氣,把到了嘴邊的“神童”二字咽了回去,怕這孩子年紀小,誇得太狠了反而令他驕傲自滿,傷了仲永。
他穩了穩心神,重新板起臉,但語氣裏的慈愛卻是怎麼也藏不住了:
“嗯,是個讀書的種子。難得你小小年紀,身處......咳,身處那般境地,還能不忘向學。”
“既如此,往後你便坐到前排來。”
說著,他指了指緊挨著自己講桌的那個位置。
那原本是留給族中幾個尖子生的,如今算是破格給了賈琅。
這一安排,學堂裏又是一陣騷動。
能坐到前排,那就意味著入了太爺的青眼,以後在族學裏誰還敢隨便欺負?
賈琅神情寵辱不驚,再次恭敬行禮:“謝太爺提點。”
他抱著那幾本破書,在眾目睽睽之下,邁著小短腿走到了第一排坐下。
此時最為難受的,莫過於金榮了。
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圍那些平日裏跟他混在一起的小弟們,這會也一個個縮著脖子躲了起來,生怕觸了太爺的黴頭。
“金榮!”
賈代儒猛地一拍驚堂木,大吼道。
嚇得金榮一哆嗦。
“你方才說什麼來著?若琅哥兒背出來,你便如何?”
賈代儒冷冷地看著他道。
金榮哪裏還敢提喝墨汁的事兒,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直接張嘴求饒道:“太爺饒命!學生......學生是有眼無珠,學生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賈代儒冷哼道:“平日裏不用功也就罷了,還學會了嫉賢妒能、打壓同窗!念你是初犯,今日便饒你這一回。”
“去,把《學而篇》抄十遍,明日一早交上來!若敢偷懶,仔細你的皮!”
金榮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整個人做鵪鶉狀。
隨後,賈代儒開始正式授課。
因著心情好,老先生今日講書都比往常多了幾分精氣神。
時不時還提問賈琅兩句。
賈琅有著【過目不忘】的詞條加持,那些書本的內容早就被他牢牢記在腦海中了。
對於老先生的回答,自然是滴水不漏,引得賈代儒頻頻點頭。
這期間,賈琅總感覺有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借著研墨的功夫,賈琅微微側頭看過去,正好對上角落裏掛玉少年的視線。
那少年見賈琅看過來,竟也不躲閃,反而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露出兩排潔白的大牙。
賈琅心中一定:
這位應該就是榮國府的那位鳳凰蛋,銜玉而生的賈寶玉了。
要說這賈寶玉,在紅樓原著裏可是個核心人物。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麵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麵如桃瓣,目若秋波。
雖怒時而若笑,即嗔視而有情。
脖子上掛著那塊娘胎裏帶出來的通靈寶玉,在賈府那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隻可惜,這位爺也是個“混世魔王”,最不愛讀正經書,整日裏隻喜歡在內帷廝混,是個典型的富貴閑人。
不過,比起金榮這種純粹的壞種,賈寶玉的心地倒是純良的。
他對一切美好的事物,無論男女,都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今日賈琅在學堂上一鳴驚人,那份從容的氣度,顯然是入了這位寶二爺的眼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學,賈代儒前腳剛走,學堂裏頓時炸開了鍋。
那些原本對賈琅不屑一顧的學生,此刻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套近乎。
“琅哥兒,你那腦子是怎麼長的?那麼多字,看一遍就記住了?”
“琅哥兒,以後咱們可得多親近親近,我那兒有好玩的蛐蛐,明天給你帶來?”
賈琅一一應付著。
他心裏清楚,這些人不過是看碟下菜,今日他得了勢,他們便來巴結;若明日他落了魄,這些人踩得比誰都快。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隻見賈寶玉帶著兩個小廝走了過來。他身上穿著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腳下蹬著青緞粉底小朝靴。
這一身富貴氣象,簡直要把這昏暗的學堂都照亮了。
“好一個琅弟弟!”
賈寶玉走上前來,極為自然地拉起賈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滿是驚歎,“我原以為族中子弟皆是些庸脂俗粉,沒成想竟藏著你這般鐘靈毓秀的人物!今日聽你背書,真真是如聽仙樂一般,痛快!”
他這話一出,周圍好些人的臉色都變了變。
庸脂俗粉?這打擊麵可有點大。
但礙於這位爺的身份,誰也不敢反駁。
賈琅不動聲色地抽出手,拱手行了一禮:“寶二叔謬讚了,侄兒愧不敢當。”
論輩分,他和賈寶玉是同輩,但因為賈寶玉是榮國府的正經主子,年紀又比他大個兩三歲,所以這聲“寶二叔”也算是客氣的稱呼。
當然,若是按族譜嚴格算起來,他們該是堂兄弟。
“哎,什麼叔不叔的,聽著就老氣橫秋的。”
賈寶玉擺擺手,一臉不高興,“咱們既是兄弟,你便叫我一聲寶哥哥便是。我瞧著你便覺得親切,倒像是在哪裏見過一般。”
賈琅心想:你跟林妹妹也是這麼說的吧?這套路有點熟啊。
麵上卻笑著應道:“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寶二哥。”
賈寶玉這才高興起來,拉著賈琅就要往外走:“走走走,去我那兒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