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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羞辱

這一句成功喝止住了小乞兒撲上來的動作,也讓他整個人摔在了地上,下頜被泥石擦出道道血痕,合著額頭留下的血,仿佛一個血人。

小乞兒不敢抓元寶珠白淨的裙擺,烏黑手指摳著地麵,哽咽祈求:“求求您…求您了,開恩救救我弟弟吧......”

溫鬆陵一手握住元寶珠的腰,一手扛起她膕窩,將人直接抱到了馬車車駕上。

如果他想的沒錯,無論是宮中的張嬤嬤,還是這個小乞兒的弟弟,患的恐怕都是同一種疫病——熱癘。

這病初時發作不顯,病人主訴往往都是“風咳”。然而風咳很快就會變成夜咳,幾日功夫就能讓人咳得下不來床,嘴唇烏紫,指甲發紺。再繼續,便是咯血。

咯血之後,病人因呼吸無力,被自己的血活生生溺死。

這病在現代早就絕跡,他還是在家中的一本古醫書上看到的診錄。

若真的是熱癘,這種疫病傳染性極強,決不能讓晉陽公主涉險。

溫鬆陵扯了自己腰間白帕掩住口鼻——這也就是些心理安慰,他很清楚這阻止不了病毒。但總比沒有強。

“你先進去。”他低聲囑咐:“不要開窗,我來處理。”

關上車廂門,溫鬆陵這才再次看向地上蜷縮成一團,一邊哭一邊磕頭的小乞丐:“起來,擋住他們路了。”

溫鬆陵將寬鬆袍袖係緊,就這樣係著半臉的巾帕直接走了過去。

小乞丐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跟上。

溫鬆陵不敢直接接觸,隔著兩步遠側身蹲下,遠遠觀察著。

剛剛在馬車上就看到這人胸前帶血,此刻靠近了才發現,這半大孩子的小臉已經瘦脫了相,兩頰凹陷毫無血色,唇色已經是極其危險的紫紺色了。

“把他嘴打開。”溫鬆陵沒有上手,而是讓那乞兒掰開他弟弟的嘴。

舌苔厚膩,牙齦已經腫到潰爛。

果然。

溫鬆陵抬手按在了腕間把脈。

“大人......”小乞兒緊張極了,小心翼翼開口,“我弟弟......”

“閉嘴。”溫鬆陵淡淡打斷,微微闔目去聽脈象。

沒錯了,脈息緩慢而斷續,是熱癘。

“得病的人很多?”溫鬆陵抽手,拿起一旁茶鋪的茶壺衝洗右手。

小廝萬福乖覺上前遞了幾枚銅子給茶攤掌櫃算是那碗涼茶錢。

乞兒點了點頭。

“你住哪?”衝完了手,溫鬆陵甩甩手上水珠,順著小乞兒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過了橋,那是片擠擠挨挨的民居,夾著一大片的棚戶。

“行。”溫鬆陵點頭,“你這件事我記住了,明日會送藥來。”

小乞兒張了張口,不知所措:“大人......”

想起這個時代門閥的威信力,溫鬆陵指了指馬車上懸掛著的燈籠,上邊有著溫家的溫字:“我姓溫。”

圍觀的百姓一陣唏噓。

北燕溫氏,去天尺五。

意思是溫姓世家離真正的天就差一尺五分。

小乞兒也慢慢醒悟過來,欣喜若狂的連連叩首:“謝謝恩公!謝謝溫大善人!”

“將你弟弟抱回去,這裏風大氣濁,他撐不住。”溫鬆陵解決了這件事後,這才看向濟世堂。

門口排隊列候的人一個個神情微異,似是想說什麼,又礙於溫鬆陵地位不敢開口。

溫鬆陵也不在意,隻徑直走了進去。

萬福立刻也弓著腰跟上。

他可不想再在這裏和一個乞丐糾纏了!

果然還是庶子,哪怕是扮大公子也扮的上不得台麵,居然會用手碰那麼臟的人!

濟世堂的掌櫃老臉笑成一朵皺菊花。如此貴客上門,不是求醫就是求藥,不管是圖什麼,他們濟世堂能接待溫家大公子,隻能說四個字!

蓬蓽生輝!

老掌櫃已經想好了,隻要溫大公子開口,他立刻就把櫃子上用黃綢紅繩固定的三百年老山參給恭恭敬敬送上去!

東家要是知道他攀上了溫家大公子的關係,還得誇他機靈會來事!

溫鬆陵看著濟世堂三米多高的藥櫃,幾個小藥童都低著頭拘著手,不敢做聲。

溫鬆陵也不需要他們做聲。

他並不是無的放矢。

那本記載了熱癘的出診記錄上不僅寫了熱癘的早中晚期的症狀,還記錄了前前後後實驗廢止的二十多個方子。

最後的成方也被收錄,名為白芥方。

其中,作為君藥的主藥就是名為白部的草藥。

這藥長的普通,心形葉片,塊莖根,和其他植物混在一起十分不起眼,漫山遍野都是。

之所以算是藥而不是雜草,是因為山民們常常用曬幹的白部葉卷成團,點上火後煙熏驅蟲。

這是一種十分常見的殺蟲藥。因此,藥鋪也經常會備些這種白部葉,用於煙熏殺虱。

也不知當初那位寫下白芥方的人,是如何發現白部葉還有著治療肺癘的奇效。

溫鬆陵一邊沉思著,一邊指向藥櫃某處。

若按時間來算,那位高人應該就是在這次時疫裏發現了熱癘的?

那是否能找到他?

畢竟也算是自己先祖恩人,理當回報一二。

老掌櫃瞧見溫鬆陵抬手,立刻高聲:“小五!去把咱們濟世堂珍藏的老山參給......”

“白部葉,你們有多少?”溫鬆陵打斷。

老掌櫃嘹亮的老山參一詞被生生掐斷,像是烏鴉一樣嘎了一聲,差點沒上來氣:“啥?!”

“白部葉。”溫鬆陵又指了指。

老掌櫃這才看清,溫鬆陵指的並不是櫃子上方,釘在牆壁上的山參,而是下方不起眼的一個小藥格。

——白部。

這玩意一大袋都要不了一百文錢,要不是濟世堂不想占一個欺窮的名聲,這種東西他們鋪子都不稀罕賣。

“你們有多少?”溫鬆陵沒給掌櫃緩和心理落差的時間,直接問道。

這玩意就算白送好像也有點丟溫家的臉......老掌櫃心緒複雜,也不遮掩:“公子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啊,好,老朽明白,明白。”沒想到這年頭,世家大族也鬧虱子…老掌櫃的手抖了抖,不敢拿免帳來換溫家人情。

百年老山參價值連城,白部葉才幾個錢!要是免了這單,那才叫羞辱!

溫鬆陵被老掌櫃帶到庫房,看著滿滿十大袋白部,十分滿意。

“多少?”

老掌櫃羞恥的伸出一根手指,擔心這個價會讓溫家子弟不愉快。

“一兩?”

溫鬆陵皺著眉,隻能從身上搜出一枚麵額最小的一片金葉。

“不不不!溫公子誤會了!”老掌櫃慌忙推拒:“是白銀,白銀一兩!”

溫鬆陵沉默了一息。

他身上沒有這麼小的麵額。

萬福眼疾手快,立馬上前,一枚銀餅塞進掌櫃手裏,終於沒叫這位上不得台麵的二公子說出“找零”兩個字。

笑話,要是溫家子弟摳門到連一兩白銀都要找零,那就真的要成京城笑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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