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鬆陵扶著元寶珠走出花廳,往春暉堂外走去。
“等等。”
一道威嚴聲音忽的從廳內傳出。
“萬福,帶他們用我的車轎進宮。”
溫章年的話音落下,廳內眾人神情各異。
小廝點頭哈腰,急步趨前追溫鬆陵和晉陽公主。
柳夫人若有所思,笑的譏誚。宋夫人則低著頭,權當沒聽見。
上首的王夫人反應最大,佛珠終於被拽斷,滾落一地:“夫君!”
她不出聲還好,一出聲,這廳內所有人就都明白了這王夫人藏了什麼打算。
怕是見不得庶子變嫡子,在那輛車上動了什麼手腳。
溫章年一掌按在桌上,聲音很冷:“夫人連日操勞鶴齡婚事,心神俱疲,還是早些回去休息。”
“溫章年!”王夫人厲聲,後半句壓得很低:“你瘋了!要是叫他們進宮了,鶴齡......他回來以後如何自處!”
瓷杯被重重摜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溫章年神情冷漠:“他昨日怎就沒想過,叫我這個爹如何自處?”
“那是你親生兒子!”
“那又如何!”
溫章年壓下心頭怒氣,隻抬手,叫人請夫人回去喝藥。
兩個丫鬟低著頭攙起了王夫人,將人硬是扶了回去。
沒了王夫人,花廳中氣氛驟然一滯。
二房的溫二爺覷了眼妻子柳夫人的神色,立刻起身:“大哥,我那還有事,就先走了。”
溫章年不耐的揮手。
溫三爺喝完了手上那盞碧湖春色,這才慢吞吞起身,臉上帶著腎氣不足的青黑:“大哥。”
“滾。”
另一邊。
小廝萬福追的氣喘籲籲,總算趕到了馬廄。
他也不管已經牽著馬的馬夫,叫人抓緊把丞相的車駕套到馬上,親自牽馬墜蹬,在角門處等著兩人。
溫鬆陵抬眼,眼前馬車清雅舒適,雙門雙扇,並駕車轅下係著諸侯規製的四匹馬,隻比天子六駕少兩匹。
這四匹馬還都是沒有雜色的青海驄。溫家財力可見一斑。
車廂內更是精致,靠墊被沉香味熏透,自帶馥鬱的木質香味,扶手上帶著暗格,裏邊放著溫章年上朝常用的靈犀香。
元寶珠好奇地拿了一粒靈犀香放入口中,隨即被辣的連連吐舌。
車子轆轆行動,溫鬆陵收回打量車廂的目光,看向元寶珠,和她頭上過於閃耀奪目的六根紅寶石珠釵。
他雖然不太懂穿搭,但是知道一件事。
當一個人的頭上同時簪紅釵綠,那一定是有問題的。
“你很喜歡二嬸送你的見麵禮?”溫鬆陵將元寶珠手裏一直抱著的錦盒放在扶手上。
元寶珠笑眼彎彎,喜不自禁地摸著頭上涼涼的寶石釵:“是啊!柳夫人人真好!”
“既然喜歡,就還是好好收著吧。”溫鬆陵抬手,將搖搖欲墜的一支珠釵放回盒子:“若是掉了,不心疼嗎?”
“啊!”元寶珠連忙護住頭上其他釵子:“可是......”
“戴在頭上,你隻是給別人看,收在盒子裏,你可以自己一直看。”
元寶珠杏眼圓溜溜地望著溫鬆陵,一時想不出這句話有什麼問題,於是乖乖低頭,讓溫鬆陵將那剩餘的幾根紅寶石簪子摘下,放回了錦盒裏。
看著總算回歸明麗簡潔的發髻,溫鬆陵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剛剛那模樣,實在太礙眼了。
還沒等他放鬆,肚子就傳出了輕微的腹鳴聲。
沒辦法,早上起得早走得急,去春暉堂拜見完就上了馬車,兩人都還沒吃早膳。
不過......
溫鬆陵一手壓著胃,有些疑惑地看向一旁的晉陽公主,她怎麼不餓?
元寶珠愛不釋手地反複摩挲著錦盒裏亮晶晶的寶石和象牙,聽到那一聲“咕——”後,抬起了頭,目光直直鎖定溫鬆陵。
溫鬆陵:“......失禮了。”
元寶珠粲然一笑,右手伸進袖子裏掏啊掏,拽出了一個圓鼓鼓的荷包。
荷包一拆,裏邊塞滿了點心的碎塊。
看花型,似乎還是昨夜婚宴桌上那些隻是當擺件的點心。
這些點心做出來就不是為了給人吃,味道寡淡極了,現在又是碾碎混在一起,連賣相也沒了。
元寶珠卻不嫌棄,捏了一小塊點心直直伸向溫鬆陵嘴畔。
她沒洗手。
點心並不好吃。
還放了一夜,肯定有細菌。
她還揣在袖子裏。
車廂顛簸,溫熱的手指不經意擦過了溫鬆陵的唇,分不清是少女體香,還是點心的香氣。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你不是餓了嗎,吃呀。”元寶珠催促。
溫鬆陵鬼使神差地張口,咬住了那半塊點心渣。
些微熱氣拂過指尖,元寶珠霍然縮手,無意識地搓了搓手指。
兩人一時沉默。
“你......”
“你......”
溫鬆陵咽下那味同嚼蠟的點心渣,聲音發啞:“你先說吧。”
“哦…哦。”元寶珠低著頭,修長的脖頸連著耳根都帶著淡淡緋紅:“你要不要再吃一點,一會進宮了以後,不太好找吃的......”
“要是,有人為難你......”元寶珠越說越心虛。
她是見過其他姐姐回宮的架勢的。
受寵的公主回宮,侍衛會提前開道,宮門大開。進宮後更是直接被迎到主殿噓寒問暖,被補封幾千封邑。
像她這樣不起眼的公主,好些的能問候幾句後,拿著給駙馬的賞賜和幾百封邑離開,差一些的,幹坐一日的也不是沒有。
元寶珠的手指揪著裙子,聲音越發低了:“要是有人為難你,你就......忍忍好了......就今天這一日要回宮的......”
溫鬆陵心中一動,看著元寶珠毛茸茸的頭頂。
他這位小妻子,平日裏在宮中,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你要說什麼......”元寶珠羞愧地低著頭。
溫鬆陵指了指車廂側麵的茶幾,茶幾上擺著一個小巧玲瓏的食盒。
“…我想說,車上一般都會備些點心。”
這一句話說出,元寶珠氣鼓鼓地把荷包一係,重新塞回袖子裏,背過身去再不肯理溫鬆陵,腦後的發髻軟軟墜著,像是隻惱怒的垂耳兔。
打開食盒後,溫鬆陵輕咳了一聲:“看起來是玫瑰山藥餅,你…要吃嗎?”
“我......”
沒等元寶珠說出違心的拒絕,溫鬆陵用帕子包著一塊,直接遞到了元寶珠麵前:“不是說進宮以後要餓肚子嗎,多吃點墊一墊吧。”
山藥泥做的薄餅裏夾著深紅色的玫瑰花瓣餡,帶著淡淡花香,又不會甜到讓人心裏發膩。
“快到宮門了。”他彎了彎眼眸,將玫瑰山藥餅往她手裏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