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晚,我賣到淩晨一點。
鍋底幹得見底,冰櫃備貨全空。
最後十幾個沒吃上牛雜的客人圍著攤位死活不願走,拉著我問明天開攤時間。
我一邊收桌一邊點頭回應。
腰酸得直不起來,可錢盒沉甸甸的,滿是紅綠鈔票。
還有掃碼到賬的提示,一條接一條。
老齊幫我洗碗,看了眼手機的流水記錄,倒吸一口冷氣。
“六千八?第一天?”
“嗯。”
他笑了。
“許鵬今晚得睡不著咯。”
我抬頭看對麵。
許家私房菜已經關門,大廳燈還亮著,裏麵空蕩蕩。
隻有那盆假花立在迎賓台旁,對著空曠的街景。
淩晨一點半,我剛把最後一張桌子折起來。
許鵬從對麵走過來。
他沒穿外套,襯衣袖口胡亂挽著,滿眼紅血絲。
老齊立刻警惕地擋在我身前。
“你又想幹什麼?”
許鵬目光越過他,隻盯著我。
“林舟,談談。”
“沒空。”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銀行卡。
啪。拍在折疊桌上。
“二十萬。”
“你把攤位撤了。”
我笑了。
“昨天五萬,今天二十萬。”
“漲得挺快。”
他額頭青筋直跳,咬著牙。
“別給臉不要。”
“你這種路邊攤,撐不了多久。”
“今晚就是圖新鮮。”
我把折疊桌甩上三輪車。
“那你急什麼?”
他壓低聲音。
“你非要逼死我?”
我轉身看他。
“我擺攤,是逼你?”
許鵬眼裏有血絲。
“你開在我對麵,就是故意的。”
“你搶我客人,壞我名聲。”
“你知道我今晚損失多少嗎?”
我說:“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忽然笑了。
“行。”
“你不撤,我有辦法讓你撤。”
老齊罵道:“你還敢威脅?”
許鵬後退一步。
“我威脅什麼了?”
“我就是提醒。”
他看向我手裏的陶罐。
“林舟,你那鍋鹵,能護你一輩子嗎?”
我把陶罐抱緊,拍了拍。
“至少比你靠譜。”
他臉一沉,轉身走了。
看著他憤然離去的背影,老齊直皺眉。
“這孫子憋著壞呢。”
“隨他。”
......
第二天備貨,街坊四鄰都在給我行方便。
老齊給我留了最好的牛雜。
賣豆腐的王嬸給我多裝了兩板豆腐泡。
賣蔥薑的阿姨塞給我一捆小蔥。
“林師傅,昨晚我兒子吃了,說好吃。”
“今晚我也去。”
我一一道謝。
剛裝完貨,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林先生嗎?”
“我是本地生活平台招商部。”
“有人投訴你無證經營、衛生不合格。”
“我們需要核實。”
我麵不改色。
“我有備案,也可以現場檢查。”
“那下午兩點,我們過去。”
掛斷電話,孟姐也打來了。
“許鵬找平台投訴了。”
“還找了幾個探店號,說你用的是隔夜下腳料。”
我握著手機,緊了緊手指。
“來得挺快。”
孟姐說:“你別硬碰。”
“該亮證亮證,該留樣留樣。”
“所有食材進貨票據拍照存檔。”
我應了一聲。
“明白。”
下午兩點,平台的人來了。
市場監管也來了。
還跟著一男一女兩個舉著雲台的探店博主。
那女博主一到攤前就捏著鼻子往後退。
“家人們誰懂啊,這路邊攤的味兒也太衝了,衛生真讓人下頭。”
我冷冷瞥著她的鏡頭。
“你是來檢查,還是來做戲?”
她掩嘴輕笑。
“我們就是替粉絲看看,把把關嘛。”
“那就退到黃線外,後廚操作區閑人免進。”
她臉色一僵。
另一個男博主不甘心,轉頭去踢垃圾桶。
“這垃圾是不是都沒清啊!”
我走過去,一腳踩開踏板。
“裏麵是幹淨垃圾袋。”
“剛換。有問題?”
男博主悻悻地閉了嘴。
市監局的人開始核查。
營業執照、健康證、冰櫃溫度、食材票據、留樣盒。
一項項翻過去,平台的人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比很多正規飯店都嚴謹。”
我沒接話。
那個女博主還不死心,把鏡頭直接懟過來。
“林老板,有網友說你以前是許家私房菜後廚,偷了人家配方才被趕出來的,是真的嗎?”
我沒躲,抬頭直視鏡頭。
“直播沒關吧?”
“當然,網友都等著聽你解釋呢。”
我拉開身後的折疊箱,摸出一遝材料摔在桌上。
“這是我父親林國安二十年前在老縣城開鹵味鋪的營業執照複印件。”
“這是我父親去世後,我繼承店鋪債務的法院材料。”
“這是我和許家私房菜合作前,給他們提供菜單和技術培訓的聊天記錄。”
“這是許鵬承認我負責菜品研發的語音轉文字公證申請回執。”
我每拍下一份,女博主的臉色就白一分。
直播間彈幕刷得飛快。
“反轉了?”
“許家私房菜不是說配方是他們的嗎?”
“這老板準備得好全。”
我敲了敲桌子。
“你剛才說我偷配方。”
“我會保存直播錄屏。”
“如果你不道歉,律師函會寄到你公司。”
她手一抖,差點摔了手機。
“我隻是提問。”
我說:“提問也要負責。”
市場監管工作人員檢查完,現場出具意見。
“證照齊全。”
“現場衛生符合臨時攤點經營要求。”
“食材來源清楚。”
“未發現投訴所述問題。”
平台人員也說:“我們會恢複你正常推薦。”
兩個博主灰溜溜走了。
但事情沒完。
晚上開攤,許鵬出了絕招。
大門口立著紅底黃字的招牌。
“許家老鹵牛雜,全場九塊九!”
許鵬請了七八個托。
一開門就排成隊。
還故意對著我這邊,扯著嗓子拉踩。
“正規店就是便宜。”
“路邊攤還賣二十八,搶錢呢。”
“誰知道鍋裏煮的啥。”
老齊氣得直摔抹布。
“這不要臉的,虧本也要惡心你。”
我頭都沒抬,刀起刀落切著牛肚。
“讓他虧。”
五點半,我這邊第一批客人到了。
有人看見對麵九塊九,猶豫了。
“老板,你這能便宜點嗎?”
我說:“不能。”
“人家才九塊九。”
我點點頭。
“你可以先去嘗。”
那人真去了。
十分鐘後,他端著對麵打包盒回來了,臉色複雜。
“老板,給我來一份二十八的。”
排隊的熟客打趣。
“怎麼,對麵9.9,不合胃口?”
那客人直撇嘴。
“湯是甜的,牛雜嚼得腮幫子疼,喂狗都不吃!”
我舀起一勺滾燙的濃湯澆進砂鍋,沒接茬。
站在對麵台階上的許鵬,看見那人回來,臉色發青。
晚上七點,大主顧周姐帶了二十號人殺到。
“林師傅,今晚團建,就吃你這兒的!”
手下小聲提醒:“周總,對麵隻要九塊九......”
周姐冷笑一聲,音量拔高。
“九塊九吃的是熱鬧。”
“這裏吃的是本事。”
這話順著夜風,一字不落飄進對麵。
他轉身進店。
沒過幾分鐘,許家大堂裏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湯怎麼又糊了?”
“許總,你非要大火催,鹵湯肯定糊。”
“廢物!”
“林舟以前也是這麼熬的!”
“林師傅熬鍋從來不離人,你又不懂。”
這句話後,大廳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摔碗聲。
我端起砂鍋遞給桌前的客人,手穩如泰山。
晚上十點,對麵的九塊九招牌灰溜溜地撤了。
我的攤位前依舊人聲鼎沸。
許鵬沒有出來。
我以為他今晚該消停了。
可十一點半,最後一鍋剛賣完,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擠到攤前。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老板,你這湯裏什麼東西?!”
周圍瞬間安靜,所有目光聚焦過來。
我皺眉看去。
濃鬱的湯汁裏,赫然漂浮著一根打著卷的棕色長發。
我戴著廚師帽。
老齊是短寸。
幫忙收碗的王嬸是花白齊耳短發。
男人拔高嗓門,生怕別人聽不見。
“大家都看看啊。”
“這就是排隊百米的網紅攤,連女人的頭發都有。”
“惡心不惡心?”
他身後,立刻鑽出兩個舉著手機猛拍的人。
我死死盯著那根長發,眼底一寸寸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