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夜沒睡。
鍋裏的火調到最小。
我坐在門口,盯著手機上的檢查單看了很久。
六周。
時間對得上。
那段時間菜館最忙,我每天淩晨兩三點回家。
許佳總說胃不舒服。
我以為她累。
我還給她熬過小米粥。
她一口沒喝。
第二天端去給許鵬當夜宵。
我當時沒說。
現在那碗粥也堵在嗓子眼裏。
早上七點,許佳來了。
她一個人穿著平底鞋,臉色很差。
我站起來直奔主題。
“檢查單是真的?”
她低聲應著。
“昨晚剛查出來......”
“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絞著包帶支吾。
“我還沒想好......”
我看著她。
“沒想好孩子是誰的?”
她猛地抬頭,眼睛一下紅了。
“林舟!”
“你怎麼能這麼作踐我?”
我沒有退,冷嗤一聲。
“那你告訴我,你弟為什麼拿未出生的孩子威脅我?”
許佳眼淚吧嗒往下掉。
“我不知道他會給你打電話。”
“我真的不知道。”
我盯著她。
“那你現在什麼意思?”
她咬著唇,掏出一份《股權放棄聲明》。
上麵寫著,我自願放棄許家私房菜所有投資、收益和經營主張。
同時承諾三年內不在本市經營同類餐飲。
簽字欄空著。
我笑了,胸口發涼。
“這也是你媽讓你帶來的?”
她抖著嘴唇,眼淚砸在地上。
“林舟,我隻是想保住孩子。”
“我媽說,隻要你簽了,我弟就不會鬧。”
“我們也不用離婚。”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我拿起那份聲明,塞回她手裏。
“重新開始?”
“從我跪下開始嗎?”
她搖搖頭。
“不是跪。”
“就隻是讓一步。”
我看著她。
“許佳,我昨晚想了一夜。”
她看著我,眼神一亮。
“孩子如果是我的,我會負責。”
“產檢,營養,生產,我出錢。”
“出生後該我的義務,我一分不躲。”
她嘴唇抖了一下。
“那、那我們呢......”
我說:“我們結束。”
她眼裏的光滅了,下意識捂住肚子。
“你真狠。”
我看著她的動作。
心裏被拽了一下。
但我沒有伸手。
因為隻要我伸手,這張紙下一秒就會按到我麵前。
“去醫院做個正式檢查。”
“確認孕周。”
“等孩子能做鑒定的時候,按法律來。”
許佳臉色變了。
“你要給孩子做親子鑒定?”
“你懷疑我?”
我冷冷看她。
“我現在隻相信證據。”
她崩潰痛哭出聲。
“林舟,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上麵還有昨天的油漆痕。
“我也想問。”
“你們怎麼把我變成這樣了?”
話音剛落,許母拎著保溫桶推門而入。
一見我就開始幹嚎。
“林舟啊,你不能這麼喪良心!”
“佳佳都有你的骨肉了,你還鬧離婚,你讓她以後怎麼做人?”
我沒說話。
許母把保溫桶往桌上一頓,語氣放軟。
“這是我給你熬的雞湯。”
“咱們一家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她打開蓋子,雞湯味飄出來。
蓋子掀開,油膩的腥味撲鼻而來。
昨晚逼我簽聲明,今早給我端雞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這戲碼我真是看吐了。
我直接拆穿。
“阿姨,聲明是你讓她帶來的?”
許母擦眼淚的手停了一下,開始裝傻。
“什麼聲明?”
許佳心虛地低下頭。
許母立馬變臉,狠瞪女兒。
“死丫頭,誰讓你現在拿出來的!”
我笑了。
“那就是了。”
許母臉一變,也不裝了,叉腰撒潑。
“林舟,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閨女懷了你的種,讓你簽個字委屈你了?”
“你一個男人,非要跟女人孩子計較?連點格局都沒有嘛!”
我懟了回去。
“我是沒格局,但我有腦子。”
“我跟誰計較,你心裏清楚。”
許母氣急敗壞,“砰”地扣上蓋子。
“我話放這!”
“今天民政局你別想去。”
“攤位你也別想開。”
“你要是敢逼我女兒,我就坐你攤位門口。”
“讓全城人看看,你這個男人多沒良心。”
我看著她,指了指門外。
“門在那,慢走。要不要我再借你個喇叭?”
許母愣住了。
我接著說。
“順便把你兒子吞我錢的賬,也一起給大家看看。”
她氣得臉發青。
“你敢!”
我拉開抽屜,甩出一遝複印件。
流水對賬單、進銷存記錄、許鵬的私人轉賬截圖。
一頁頁攤在桌上。
“要試試嗎?”
許母撲過來要搶,被我一把擋開。
“別碰。”
她撒起潑來。
“佳佳,你看看他!”
“這白眼狼要逼死咱們全家啊!”
許佳哭著拉她。
“媽!別鬧了行不行!”
許母反手給了許佳一巴掌。
“沒用的東西!”
“自己男人都拿捏不住!錢也要不回來!”
我眉頭一沉。
“別打她。”
許母立刻轉向我。
“心疼了?”
“心疼就簽字!”
“簽了字,我讓佳佳跟你好好過。”
我眉頭微皺,直接撥通電話。
“孟姐,能不能麻煩你來倉庫一趟?”
許母警惕地看我。
“你給誰打電話?”
我冷眼看她。
“夜市管理處負責人。”
“你不是要去我攤位鬧嗎?”
“提前認識一下。”
許母臉色難看。
十分鐘後,孟姐雷厲風行地趕來了。
聽完前因後果,她推了推眼鏡,語氣冷硬。
“林先生已經是我們備案攤主。”
“誰去攤位鬧事,我們會報警。”
“影響夜市秩序,後續所有商戶會聯名追責。”
許母還想撒潑。
“我是他丈母娘!”
孟姐嗤笑一聲。
“那也是成年人。”
“成年人就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許母被堵得說不出話,頓時泄了氣,硬拽著許佳往外走。
臨出門前,她回頭指著我。
“林舟,你等著。”
“我兒子不會放過你。”
“隨時恭候。”我頭都沒抬。
鬧劇收場。
孟姐看了眼翻滾的鹵鍋,又瞥了眼我的手腕。
“下午能出攤嗎?”
“沒問題。”
她點點頭。
“那就抓緊。你攤子一天不開,那邊就多囂張一天。”
我低聲說了聲謝謝。
孟姐把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這是做二手設備的。”
“報我名字,有折扣。”
我接過,卡片硌在掌心,卻透著踏實。
下午,三輪車載著全部家當進場。
老齊幫著卸貨。
一口舊鍋,十張矮桌,一塊手寫燈牌。
“林記砂鍋牛雜”剛亮起,對麵許家私房菜的大門就敞開了。
許鵬帶著兩個大廚,囂張地站在台階上攬客。
“今晚全場八折。”
“招牌鹵味免費送。”
“有些人以為偷個鍋就能開店。”
“今天我讓他看看,什麼叫正規餐飲。”
我恍若未聞,低頭擺弄砂鍋。
許鵬變本加厲,隔著馬路扯嗓子。
“姐夫,路邊攤風大吧?”
“要不要我送你幾張優惠券,來我店裏見見世麵?”
路過的人紛紛側目停下看熱鬧。
我擰幹抹布,抹平桌上的水漬,抬眼看他。
“許鵬,建議你別打折。”
“不然今晚得虧死。”
許鵬臉色一僵,冷笑連連。
“死鴨子嘴硬!”
“你先顧好自己吧。”
......
夜幕降臨,夜市活了。
老鹵燒沸,第一鍋牛雜入鍋。
霸道的醇香瞬間炸開,直接橫穿馬路,鑽進許家大堂。
對麵站得筆挺的迎賓小姐,咽著口水往我這兒連瞥了好幾眼。
首客是個保安大叔,搓著手問價。
“老板,多少錢一份?”
“二十八。”
“能多加點湯嗎?”
“能。”
他坐下,喝了第一口湯,眼睛立刻抬起來。
“老板,趕緊再給我打包一份!”
我笑了。
“剛吃就打包?”
“太香了,得帶回去給我媳婦兒嘗嘗!”
香味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十分鐘,第二桌。二十分鐘,五桌全滿!
半小時後,攤位前排起長龍。
食客們的嗦粉聲此起彼伏,而對麵的許家私房菜,門可羅雀。
許鵬站在台階上,臉黑成了鍋底。
晚上九點。
一輛路虎停在路邊,老客周姐帶著四個西裝革履的大佬走了過來。
“林師傅,給我留鍋沒?”
我抱歉一笑:“周姐,今晚條件簡陋,隻有路邊攤。”
“路邊攤怎麼了?我就好你這口獨家秘製!”
周姐毫不在意,隨手把幾十萬的愛馬仕扔在塑料凳上,直接入座。
幾個身價千萬的大老板,也跟著在這破棚子下擠成一團。
對麵,許鵬眼睛都快瞪出血了。
他死盯這邊,咬牙招來領班,低聲耳語幾句。
領班滿頭大汗地跑過馬路,弓著腰賠笑。
“周總,樓上雅座給您一直留著呢。”
周姐連眼皮都沒抬。
“退了。”
領班僵在原地,硬著頭皮往前湊。
“周總,我們許總發話了,今晚您幾位全部免單!”
周姐掰開一次性筷子,冷笑出聲。
“白給都不吃。”
她夾起一塊掛滿濃汁的牛雜,略微一吹,送入口中。
醇香四溢。
她滿足地眯起眼,朝我豎起大拇指。
“林師傅,絕了。我就認你這個味!”
隔著馬路,玻璃門後的許鵬臉黑如炭,猛地踹翻了迎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