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陽公主坐在石凳上,捧著粗陶碗,小口啜著粟米粥。
“蘇塵,”她咽下一口稀粥,目光看向蘇塵,一本正經道,“本宮昨夜想過了。”
“嗯?”
“房遺愛隻有三天時間。今日是第二天。如果明日日落前他還找不到我,父皇必震怒,房家滿門遭殃,而本宮......”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本宮恐怕也會身敗名裂!”
蘇塵抹灰的動作停了停,轉頭看她:“公主想回去?”
高陽公主沉默片刻,搖頭:“不!本宮寧可身敗名裂,也不願再回那個火坑。”
“那便不回去。”蘇塵咧嘴一笑,“蘇某帶公主回藍田,那裏山高皇帝遠,房家的手伸不進去。”
高陽公主撇撇嘴:“藍田縣就在長安東南三十裏,算什麼山高皇帝遠?”
“近怎麼了?”蘇塵貼上一撇假胡須,目光裏透著自信,“那裏可是我的地盤。”
高陽公主眸光微動:“你的地盤?你倒是膽大。”
“不大膽,怎敢帶公主走?”蘇塵起身,往院外走去,“公主且先吃著,蘇某去去便回。”
半個時辰後,蘇塵將兩套粗布衣裳扔在榻上。
“把這件換上。從此刻起,你是張寡婦,我的堂妹,返鄉歸田的可憐人。”
高陽公主拾起那衣裳,粗麻布料也就罷了,竟然還打著補丁。
“你讓本宮穿這個?”
“不然呢?”蘇塵挑眉,指了指角落裏的紅嫁衣,“還是說公主想穿那件?”
“那效果倒是轟動,明日長安城人人皆知,高陽公主大婚之夜跟野男人跑了。”
“你——”
高陽公主氣結,臉上卻閃過一抹緋紅。
嫁衣肯定沒法穿。
她咬牙換上衣裳,將滿頭青絲盤成婦人髻,又往臉上抹了把灰,這才湊到銅鏡前。
裏麵的女子灰頭土臉,唯有一雙眼睛還算明亮。
“還不夠......”
蘇塵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沾起浮灰,抹在高陽公主脖頸之上。
突如其來的觸感讓高陽公主觸電般後退。
“脖子你自己抹,記得均勻些。”
蘇塵手上動作沒停,繼續在她手腕、手背處輕抹浮灰。
手心則抹上一層濕泥,泥土幹後輕輕一搓,殘留的痕跡正好能掩蓋那白嫩的肌膚。
“到時候守衛難免會多注意女子。記住,走路時不要昂首挺胸,就跟在我身後,要這樣......”
蘇塵輕輕弓著背,身子半掩在柱梁後,頭微微低著,雙手緊緊抓著小包袱。
這一幕看得高陽公主一時間有些愣神。
若不是蘇塵此刻沒有偽裝,且身高過高,看起來真與村婦無異。
蘇塵又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教了高陽公主幾句藍田方言,否則她一開口就得暴露。
經過一番嚴格的特訓,看著麵前已頗有幾分村婦模樣的高陽公主,蘇塵這才鬆了口氣。
但單靠這些還不夠。
“這是什麼?”
她指著蘇塵掏出的兩張黃紙。
“過所。”蘇塵將其中一張塞入她袖中,“出城路引,沒有它,連城門都近不了。”
高陽公主展開一看,上麵歪歪扭扭寫著:
【張氏,年二十,藍田縣人,返鄉歸田。】
旁邊蓋著模糊的藍田縣尉印鑒。
“你私刻官印?這是死罪!”
“私刻?”蘇塵挑眉,“公主忘了?蘇某正是藍田縣尉,這印鑒是真的。隻不過......”
他忍不住笑了笑,這才繼續道:
“這是我留下的空白蓋印緊急路引,平時有什麼緊急公務正好能用上。”
“走吧,張寡婦。”蘇塵扛起破包袱,“再晚就趕不上早市的人潮了。”
......
梁國公府。
房遺愛站在書房中央,雙眼赤紅,手中攥著一卷名冊。
許敬宗剛剛離開,留下了昨夜賓客的詳細記錄。
誰早退,誰缺席,誰中途離席,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查!統統給我查!”房遺愛將名冊摔在案上,麵目猙獰,殺氣騰騰,“所有提前離席之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公子,”管事戰戰兢兢,“老爺吩咐過,不可大張旗鼓......”
“本公子管不了那麼多了!”房遺愛一腳踹翻案幾,紅著眼睛咆哮,“隻剩兩天時間!”
“父親已派人探過陛下口風,陛下得知此事震怒無比。找不回公主,我房家就完了!”
他抓起令箭,大步出門。
周道務已在府外等候,身後是三百右驍衛精銳。
“封鎖城門,全城搜捕!所有可疑之人,統統盤問!找到重重有賞!”
房遺愛翻身上馬。
馬蹄聲疾,踏碎了長安晨霧。
......
“把蓋頭摘下來給本官看看!”
兩人剛出小院,便聽見一陣嘈雜,馬蹄聲、盤問聲不絕於耳。
“看來陛下已經知道了,否則房家不會如此大張旗鼓。”
蘇塵摸了摸下巴。
他還以為,房家會把這件事秘而不宣。
“怎麼辦?若讓他們這樣查,我肯定會暴露......”
高陽公主聲音微顫。
難道終究還是逃不脫?
“走,往這邊看看!”
不遠處,校尉扯動韁繩,帶人朝他們的方向而來。
聽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高陽公主環顧四周,根本無處可躲。
心跳越來越快,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開口:
“蘇塵,你先走吧......”
話音未落,朱唇突然被人捂住。
蘇塵摟著她的柳腰旋身一轉,在校尉視線所及的前一刻,閃身躲進旁邊的小巷口。
裏麵堆放著不少竹簍雜物,蘇塵將她抵在牆上,正好借著雜物遮掩。
“千萬別出聲!”
蘇塵湊到她耳畔輕聲提醒,緩緩鬆開手。
高陽公主連大氣都不敢喘,目光所及正好是蘇塵的下巴。
她甚至能感覺到蘇塵的呼吸掠過自己頭頂。
下意識地,她把腦袋埋進蘇塵懷裏。
蘇塵還以為她是害怕,便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示意她放心。
聽著蘇塵沉穩有力的心跳,高陽公主莫名覺得臉頰發燙。
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在加快,像是要與他同頻。
先前的恐慌感已消散大半,靠在他懷裏,竟莫名覺得安心。
“差不多了,走吧!”
馬蹄聲遠去,確認再無動靜後,蘇塵輕輕扶著高陽公主走出小巷。
城中不知何時起了風。
高陽公主隻覺得麵上一陣清冷,還沒來得及扭頭回避,蘇塵已抬起袖袍,替她遮住一旁吹來的寒風。
他輕輕摟著她的肩膀,一步一步往前走。
高陽公主下意識邁著步子,目光怔怔地看著蘇塵。
春明門,辰時三刻,人潮如織。
蘇塵佝僂著背,肩上扛著破包袱,嘴裏叼著一根草莖。
高陽公主低頭跟在身後,一手拽著他衣角,一手提著籃子,裏麵裝著硬餅。
“路引!”
守門的校尉伸手。
蘇塵哈著腰遞上過所,滿臉堆笑:
“軍爺,俺帶堂妹回藍田老家,您行行好......”
校尉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似要看出個洞來。
半晌過去,也沒發現半點端倪,正要揮手放行,旁邊卻插來一個聲音。
“慢著!”
周道務走了過來。
他接過過所,目光落在高陽公主身上。
“抬頭。”
高陽公主渾身一僵,手指緊緊攥住了蘇塵的衣角。
“軍爺,”蘇塵擋在她身前,摸出幾枚銅錢,聲音壓得極低,“俺這妹子命苦,剛死了男人,見不得生人......”
高陽公主適時開口,刻意壓低嗓音,用蘇塵教的方言帶著哭腔道:
“我那苦命的男人啊......”
周道務沒接錢,擺了擺手示意兩人離開。
望著兩人的背影,周道務突然眉頭微皺,厲聲喝道:
“站住!”
腳步聲越來越近,高陽公主完全不敢回頭。
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就差這最後一步......
蘇塵不著痕跡地牽住高陽公主的手,微微用力捏了兩下,示意她安心。
高陽公主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緊緊握住。
蘇塵轉過身子,微弓著身問道:
“怎麼了,大人?”
周道務伸出手,快要觸碰到高陽公主頭巾時——
“將軍!”身後親兵突然低呼,“那邊有人闖關!”
周道務回頭,隻見城門西側一陣騷動。
一個漢子正推開人群狂奔,包袱散落一地。
身後還跟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子,隱約能看出窈窕身姿。
特點正好都對上了!
“追!”
他來不及顧及蘇塵二人,一聲大喊率先衝了上去。
蘇塵如蒙大赦,拽著高陽公主快步穿過城門。
走出百步,拐進官道旁的樹林,兩人才停下,靠著樹幹大口喘氣。
【叮!第二階段任務完成!氣運+1】
高陽公主雙腿發軟:“還好那邊有人吸引了注意力......”
蘇塵淡淡一笑,這氣運加成還真有點用。
今早出門買衣裳時,他正好遇到有過命交情的舊友。
他沒有透露太多,隻讓對方在今日辰時三刻帶一名妓女出城。
舊友還以為蘇塵是想放鬆一下,加上給的銀兩高到無法拒絕,當下毫不猶豫便答應了下來。
蘇塵握緊她的手,望向東南方向:“藍田縣還有三十裏,得在天黑前趕到。”
“三十裏......”高陽公主喃喃,“本宮從未走過這麼遠的路。”
“所以得雇輛牛車。”蘇塵咧嘴一笑,“張二哥雖窮,雇車的錢還是有的。公主......啊不,堂妹,咱們回家。”
高陽公主怔了怔,隨即露出笑容。
“走吧!”她輕聲道,主動握緊了蘇塵的手,“回藍田。”
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坐上牛車,蘇塵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的樹林裏,似乎有幾道身影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