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淡的話音過於決絕。
薑梨初一出口就悔之頓住。
她低垂的眸,密密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中,如影似扇的輕顫。
“景戚,你是個很好的人。”
薑梨初深吸口氣,“這幾年若不是有你,我還不知身在何處,能否苟活,遇上你是我三生有幸,你的恩情,我這輩子沒齒難忘。”
“可我不可能答應你,對不起。”
薑梨初不安的抬眸,看著謝景戚眼裏的光漸次暗下,看著他滾動的喉結,輾轉囁嚅的唇,最終他才堪堪點頭,“好,那我......等你。”
“等多久都可以,阿初,我願意等你。”
謝景戚不善糾纏,也不會讓她為難,他別過臉,抱起懷中酣睡的謝昭昭,先行去了隔壁。
薑梨初挺直的脊背也在一開一合的門聲中,慢慢卸力的靠向桌子,一手扶額,她難耐的指腹不住搓揉眉心。
就在剛剛,她近乎聽不清謝景戚的聲音。
持續的耳鳴轟響,最近越來越頻繁,她這身子怕是也再難撐多久。
他值得更好的女子,不該被她耽誤蹉跎。
薑梨初微微仰頭深吸了口氣,摒除雜念,卻餘光瞥見昭昭落下的竹蜻蜓,她最近喜歡的緊,醒來若是找尋不見,又會哭鬧。
她撿起想送去隔壁,卻在開門的一瞬,撞見了一道挺括的身影。
謝臨淵施施然地隨意倚著走廊牆,麵龐白淨,堪若神祇。
那雙好看的眸子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的籠向她。
薑梨初心頭一震,“你怎會在這裏?”
謝臨淵靜靜地凝著她。
良久,薄唇才翕動,卻一語驚人。
“你們剛在裏麵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薑梨初詫然的呼吸發緊,手中的竹蜻蜓險些脫落。
謝臨淵端詳著她細微的神色,捕捉著她握著竹蜻蜓的那隻手,指尖不住摩挲。
這點習慣還是沒變。
一緊張,她就會下意識地摩挲指尖,當年是如此,現在也是這般。
看來,他詐她的話沒有問錯。
“方才路過,正好聽到了,你不給我解釋一下?”
謝臨淵又添了一把火,清雋的麵龐上鼻息間還發出一聲很輕的尾音:“嗯?”
似玩味戲謔,卻扣人心弦。
薑梨初捏著的竹蜻蜓,發出輕微哢聲,險些碎斷。
木屑也剛好刺入指尖,疼痛讓她混淆的思緒煥出了一絲清明。
謝臨淵出生高門望族,居嫡居長,天潢貴胄的血統和教養,讓他自幼就不屑於下作之事。
偷聽,更是絕無可能。
“能說什麼?”
“不過是夫妻間的閑談,兩句體己話。”
薑梨初平淡的話音寥寥。
說完,也沒再抬眸,轉身就往房裏走,卻在關門的一瞬,聽到了很輕的一聲笑。
繼而沒等反應,她近前倏然被陰影籠罩,腰身環扣,整個人被謝臨淵低壓在身側門框,薑梨初下意識想要掙脫的手,也被他輕而易舉桎梏住。
“體己話?”
他重複了聲。
咫尺距離,氣息繚繞。
薑梨初不得已屏息,再要閃開的眸,卻被謝臨淵捏住下頜,迫使她的目光落向他墨深的眸:“看著我的眼睛,躲什麼?”
“放開我!”
“我已有夫君,這樣不合適,王爺,請自重!”
薑梨初克製著心底情緒,掙紮不過,出口的話音也更冷。
“哦?”
謝臨淵輕輕地擲出一字,上揚的尾音意味深長。
“可我怎麼覺得,你在說這話的時候,心很虛呢。”
他近乎直白的審視,讓人無所遁形。
薑梨初緘默地別過頭。
謝臨淵扣著她下巴正過臉,似笑非笑地鎖著她顫動的眼瞳。
“答不出,就想無視?”
“我應該答什麼?”薑梨初皺起了眉,心底洶湧也激起不耐,“該說的,三年前我已向你盡數言明,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棄你另投他人,又有何不妥?”
隻是婚約,又未成婚。
而在這份約定,既無父母之命,又無媒妁之言。
不過兩人年少不經事,隨意情定盟誓,雖後有老寧王允諾,薑家也歡喜應之,但也沒等到三媒六聘的小定禮,噩耗就搶先來臨。
薑梨初壓下了苦澀的思緒,直視向謝臨淵,“當日寧王府巨變,你也病入膏肓,形勢已至大難臨頭,我想自保,又有何錯?”
“事已過去,無需再提。”
“你這是又在做什麼?”薑梨初說著,再次掙紮了下被緊扣的手腕,“總不至於對我情根深種,還有所留戀吧?”
謝臨淵忍不住低笑出聲。
冷冷的,像淬了冰。
落入薑梨初耳中,心下又是一陣不適。
她強撐著臉色也冷了些,“如今你貴為寧王,身邊也不缺美眷佳人,又何須為難我這一介婦人呢?”
“說得好。”
謝臨淵輕然地點了點頭,可周身氣息卻驟沉而下。
他也沒放開她,就著極近的距離,薄繭的指腹研摩著她的唇瓣,“薑二小姐,不,我也該糾正一下對你的稱呼了。”
“弟妹。”
平淡的兩字,卻從他口中道出了異樣的韻味。
濃濃的譏諷,也讓薑梨初徹骨寒涼。
“人是該往高處走,可是你另投他人,就給自己尋覓了一個這樣的夫婿?”
說著,謝臨淵掀起眸,掃量了下房間陳設,莫說比不過樓上的天字號,就連寧王府的一間柴房都不如。
他眼中掃過不屑。
“如今亂世,人人都想自保,但你與謝景戚隱居在此三年,就真能避世避禍,安然自保?”
話音止頓,謝臨淵指上略微施力,端起薑梨初的臉頰,“你若真想攀個高枝,為求自保,當初就不該跟一事無成的謝景戚!”
“那麼多世家宗親,隨便選一個,爬床暖被的當個侍妾,都比現在好得多。”
羞辱來的猝不及防。
薑梨初不由得蜷緊手指,眸色冷的也沁出寒冽,“多謝告知。”
“但既已隨心,概無有悔。”
話落的一瞬,她蓄力一把推開謝臨淵。
恰好也在這時,隔壁房門推開,謝景戚邁步而出,“阿初?你怎麼了?”
薑梨初來不及多言,匆匆繞過謝臨淵,奔向謝景戚,卻聽身後傳來沉沉的一聲。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