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裏揣著練武的念頭,李甲一整天都是渾渾噩噩的。
他腦子裏全是那位劉師傅的背影。
灰布長衫,釘子一樣紮在地上的架勢,所有人彎腰的場麵。
這些東西翻來覆去地在李甲腦子裏轉,攪得他一整個白天都心不在焉。
好在今天的活不多。
太陽還沒沉到底,貨船就見了底,監工吹了哨子,收工。
發工錢的時候,監工照例黑著臉。
“今天活少,三個銅板。”
人群一下子炸了。
“什麼?三個?工頭,這連買雜麵餅子都不夠!”
“我們搬了半天貨,就三個銅板?你這也太黑了吧?”
監工把銅板往地上一丟,銅板在泥地裏滾了兩圈,沾了一身灰。
他抱著胳膊,眼皮都不抬。
“要不要?不要連這三個也沒有。”
“媽的,你這個狗娘養的!!!”
周圍罵聲一片。
有人攥著拳頭往前逼了一步,監工身後的幾個打手見狀立刻往前邁了一步,手裏的短棍掂了掂。
一下子,又把逼上前的人給嚇退了回去。
“狗眼看人低的雜種,終有一日,我要把屬於我的,全部拿回來!!”
李甲彎腰從地上撿起那三個銅板,在衣服上蹭了蹭泥,揣進懷裏,深深地看了那監工一眼,轉身走了。
......
從碼頭往雲津城裏走,也就半個時辰的路。
李甲腳步快,心也急。
可一進了城門,步子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街上全是人。
衣衫襤褸,滿臉灰敗,看樣子,都是流民。
這些人,三三兩兩,拖家帶口的。
有的裹著破棉被窩在牆角,有的躺在地上臉上的泥還沒洗,有的老太太佝僂著腰伸著碗討吃的。
一個背著包袱的漢子蹲在路邊,眼眶烏青,旁邊有人問他怎麼了。
他說前方吃了敗仗,潰兵一路搶過來,他跑得快撿了條命,跑得慢的,就沒了......
滿大街灰撲撲的人,滿大街灰撲撲的臉。
李甲把目光從那些臉上挪開,腳步加快了幾分。
沒走兩步,街角有人在高聲講著什麼,圍了一圈人。
李甲瞟了一眼,一個穿黑袍子的洋人站在高處,旁邊跟著個穿馬褂的翻譯,扯著嗓子喊。
“末日將臨,唯有信主,方能得救....入會者可得米糧.....”
黑袍洋人胸口掛著一個李甲從未見過的徽記,像是某種扭曲的圖案,看久了讓人覺得眼暈。
有人遲疑著走上去,在名冊上摁了手印。
翻譯從身後的布袋裏抓了一小把米,塞進那人手裏。
米粒從指縫漏下來,那人慌忙去接。
李甲收回目光,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路打聽著,找到了一家武館。
武館的門麵不大,門前掛著塊褪了漆的匾,上麵寫著“正揚武館”四個字。
門口站著個穿短打的年輕弟子,雙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看人的眼神帶著一股子練家子才有的硬氣。
李甲走上前,拱了拱手。
“請問,這裏收徒嗎?”
那弟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甲這一身破舊短褂,肩頭磨得發白,一眼就是個碼頭扛活的。
弟子的嘴角動了動,說:“收!入館費三百銅板,按月交。”
三百銅板?還特麼按月交?
李甲心直往下沉。
他攢了這麼久,所有家當加起來,也就五百個銅板。
入館就要三百,以後每個月還要交。
這意味著他剛踏進門,積蓄就去了一大半。
之後每個月的工錢,光是交館費就得勒緊褲腰帶。
......
天黑透的時候,李甲才往回走。
心裏還在盤算那三百個銅板的事,腳步比來時沉了很多。
快到家的時候,他抬起頭,腳步猛地頓住了。
巷子深處,他那間破屋的門前,圍了幾個人影。
黑黢黢的看不清臉,隻看見有四五個人堵在門口,其中兩個正用力拍門,把門板拍得哐哐響,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
門裏頭傳來李宜帶著哭腔的尖叫。
“開門!聽到沒有!”
“小丫頭片子,躲什麼躲!”
李甲的腦子嗡了一下。
一股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幾步衝上前去,嗓子像是被那火燒裂了。
“你們是誰!給老子滾!”
那幾個地痞停了手,慢吞吞地轉過身來。
借著頭頂漏下來的月光,李甲看清了那五六個人的模樣。
五六個人,穿著臟兮兮的短褂,有的光頭,有的頭發亂得打結。
個個麵黃肌瘦,但眼神裏帶著一股凶光。
為首的是個尖嘴猴腮的瘦子,嘴裏叼著一根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特麼是誰啊?別特麼的多管閑事!知道我們是誰嗎?我們是鱷魚幫的!”
那瘦子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鱷魚幫辦事,識相的滾遠點。
不然,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信不信?”
鱷魚幫。
李甲聽說過這個名字,是碼頭附近一帶的潑皮無賴湊起來的幫派,平日裏靠敲詐小攤販、逼良為娼過日子。
欺負不了硬茬子,專挑軟柿子捏。
顯然,今天他們把主意打到了他頭上。
屋裏又傳來李宜的叫聲,聲音在發抖。
“哥!哥!是你嗎?”
這聲“哥”,把李甲腦子裏最後一根弦崩斷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我再說一遍,滾!!!”
瘦子臉上的笑收了,眼睛眯起來。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旁邊一個地痞已經輪著拳頭衝了過來。
拳頭在半空中劃過,落點正衝著李甲的臉。
這一拳,在幾天前的李甲眼裏,興許還快得嚇人。
可現在,他看得清清楚楚。
拳頭是飄的。
出拳的人骨瘦如柴,胳膊細得像根麻稈,腳步虛浮,一看就是酒色淘空了身子。
拳頭還沒到,人就先歪了。
李甲側身一讓,那地痞一拳揮空,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栽。
李甲伸出腳輕輕一絆,那人一頭撞在地上,哎呦一聲沒叫完,李甲的膝蓋已經壓上了他的後背。
“媽的,一起上!”
剩下的幾個地痞一起撲了上來。
隻不過。
這幾個家夥哪裏是現在李甲的對手?
轉眼間的功夫,六七個地痞倒的倒、跪的跪,全在地上了。
瘦子是最後一個,李甲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提起來,抵在牆上。
他兩眼瞪得滾圓,臉上的凶光全沒了,隻剩下驚駭。
挖槽,哪裏來的漢子,這手上的力氣這麼大??
李甲一拳打在瘦子肚子上,痛得他齜牙咧嘴,差點吐出黃疸水來。
李甲鬆開手。
瘦子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帶著幾個地痞跌跌撞撞地往巷子外跑。
跑了沒多遠,瘦子大概是覺得到了安全距離,又回過身來,捂著肚子,扯著嗓子喊。
“你等著!你媽的!!你敢惹鱷魚幫!我們老大早晚把你大卸八塊!扔到海裏喂魚!”
喊完,頭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