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升遷宴前一日,謝臨淵的同窗先送了帖子來。
說城南曲水樓備了小宴,替他賀一賀。
我接過。
上頭寫著幾位同窗舊友的名姓。
最末一行,是柳卿卿的名字。
謝臨淵道:
“你也去認認人。”
我抬眼看他。
“我嫁你五年,才該認你的舊友嗎?”
他頓了頓。
“從前你不愛熱鬧。”
我笑了笑。
“是。”
從前每次他出門赴宴,我問能不能同去。
他說:“都是男子舊談,你去了拘束。”
後來柳卿卿來了。
他的舊談裏,便有了女子的位置。
“卿卿也去。”
我抬頭。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日用什麼茶。
“她久在府裏悶著,出去見見舊人也好。”
頓了頓,又補一句。
“你是正妻,同去才合規矩。”
合規矩,原來這才是需要我去的理由。
我把帖子合上。
“好。”
曲水樓臨河。
我到時,樓上已經坐了不少人。
謝臨淵先扶柳卿卿下車。
她披著那件狐裘,腕上的南紅在日光下紅得刺眼。
有人笑道:
“謝兄總算舍得把卿卿姑娘帶出來了。”
“這些年隻聽你掛在嘴邊,今日才見著真人。”
柳卿卿低頭。
“諸位莫打趣,姐姐還在呢。”
眾人這才看向我。
有人忙起身行禮。
“嫂夫人。”
那稱呼落下來,像臨時補上的一筆。
謝臨淵扶著柳卿卿入座。
她坐在他右手邊。
我站了片刻,自己在末席坐下。
謝臨淵看見了。
“那邊風口大。”
我還沒說話,他已經轉頭吩咐小二。
“給我夫人添一個暖爐,她最近風寒。”
小二很快送來暖爐。
暖意隔著衣料貼了上來。
席間有人提起升遷宴。
“聽說這次名單是卿卿姑娘幫著看的?”
柳卿卿忙擺手。
“我不過認得幾位師伯,哪裏敢越過姐姐。”
她說著看向我。
“姐姐管著謝府多年,最是周全。”
眾人便笑。
“嫂夫人賢惠,卿卿姑娘貼心,謝兄好福氣。”
謝臨淵也笑了。
“她們各有所長。”
她們,像我和柳卿卿,本就該並列。
我捏著杯沿。
指腹被燙舊的燎泡磨了一下。
薄皮破開。
一點水色滲出來。
我手指一顫。
謝臨淵看見了,眉心微動。
就在這時,柳卿卿忽然道:
“師兄,前幾日你說愛吃清蒸鱸魚,我特意讓廚房記下了。”
旁邊有人起哄。
“謝兄口味,卿卿姑娘比誰都清楚。”
謝臨淵禮貌地笑了笑。
眉眼卻軟了下來,視線也從我身上轉移了走。
柳卿卿又看向我。
“說起來,姐姐最愛吃什麼?我日後也好吩咐廚房。”
眾人都看過來。
謝臨淵微微一頓。
“她也愛鱸魚。”
我夾菜的手停住。
那盤清蒸魚離我最近。
我從不吃魚。
因為幼時被魚刺卡過喉。
成婚五年,謝臨淵不知道。
柳卿卿卻低聲笑了。
“師兄記錯了吧。”
“姐姐今日一筷子都沒碰鱸魚。”
她轉頭吩咐丫鬟。
“把魚撤遠些,姐姐好像不喜腥。”
雅間裏靜了一息。
“柳姑娘真會照顧人。”
謝臨淵看著我,神色有些意外。
“你不吃魚?”
我把筷子擱下。
“不常吃。”
他嗯了一聲,又像想起什麼。
“那桂花糕呢?”
我說:
“還好。”
他沒有再問。
柳卿卿夾了一塊魚腹,放進謝臨淵碗裏。
“師兄,吃這個,刺少。”
酒過半巡,有人說起升遷後外放巡視。
“謝兄若去江南,嫂夫人總要隨行吧?”
柳卿卿先開口。
“師兄公務繁重,姐姐身子又剛好,路途勞頓不好。”
她看向謝臨淵。
“我倒熟悉江南幾處驛館,可替師兄先打點。”
謝臨淵點頭。
“也好。”
“你是我的師妹,我去哪,總少不得要照應你。”
我垂下眼。
杯中茶已經涼透了。
飯後,眾人散去。
我落在後麵。
柳卿卿走到我身側,聲音很輕。
“姐姐今日真沉得住氣。”
我看她。
她笑了笑。
“那封和離書,我看見了。”
“可你走不走,又有什麼分別?”
她抬手攏了攏狐裘。
“師兄的世界裏,你隻是一個謝家主母罷了。”
燈影落在她臉上。
溫順得很。
我剛要開口,謝臨淵已經回頭。
“卿卿,外頭風大。”
他把自己的披風解下,披在她肩上。
然後才向我伸出手。
“來,上車,別著涼。”
一個是披風。
一個是順手遞來的手。
我看著他。
“謝臨淵。”
我問:
“若有一日,你此去江南,餘生無我。”
“若我不在,也無礙吧?”
他怔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解。
“別說孩子話。”
“你是謝家正妻,總要去的。”
“她是我的師妹,無論去哪,總少不得要照應你。”
你是謝家正妻,無論去哪,總要去的。
我站在風裏。
袖中那隻燙傷的手,又疼了起來。
回府後,謝臨淵先送柳卿卿回院。
秋月替我放下簾子。
“夫人,娘家來信了。”
我拆開。
信上隻有一行字。
“春寒將盡,家中燈暖,盼吾兒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