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那幾個字。
喉嚨裏的腥甜味,忽然散了。
原來這世上,真有一處地方。
不是要我合規矩。
隻是盼我回去。
第二日,升遷宴設在謝府正廳。
天還未亮,府裏便忙起來。
柳卿卿披著狐裘,坐在廊下指點丫鬟擺花。
婆母笑著誇她。
“還是卿卿心細。”
我把最後一盞茶放到案上。
謝臨淵從外頭進來,看見我,點了點頭。
語氣欣慰。
“辛苦了。”
他又看向柳卿卿,聲音立刻放輕。
“外頭冷,怎麼坐在這裏?”
柳卿卿低頭笑。
“我想替師兄把宴席辦好。”
謝臨淵替她攏了攏狐裘。
“這些事讓下人做,你別累著。”
“不然一會老師來了,會怪我沒有照顧好你。”
我站在一旁。
手背的燎泡被袖口磨破,滲出一點血。
宴開前,我讓秋月送來一壺酒。
是我從前親手埋在海棠樹下的。
成婚那年,我說等他真正高升那日再開。
謝臨淵看見酒壇,微微一怔。
“你還留著?”
“嗯。”
我替他斟了一杯。
“今日大喜。”
他接過去,神色緩了些。
“你今日倒有心。”
我看著他。
“謝臨淵,宴後陪我去一趟城外吧。”
他抬眼。
“做什麼?”
“看海棠。”
院裏的海棠不開了。
城外十裏亭那株還在。
從前他說,等他仕途安穩,便帶我去看。
謝臨淵停了一瞬。
“也好。”
我指尖鬆了鬆。
像最後一根線,被人輕輕托住。
賓客陸續入席。
柳卿卿端著酒盞跟在謝臨淵身側。
她和他的老師是父女,她認得他的同窗,也認得他該敬誰第二杯酒。
有人笑道:
“卿卿姑娘倒像半個主家。”
柳卿卿忙看我。
“姐姐別怪,我隻是怕師兄忙不過來。”
謝臨淵輕笑:
“令儀向來不在意這些。”
我垂眼。
酒杯裏的影子晃了一下。
原來我不爭。
在他眼裏,便是不在意。
席至一半,柳卿卿忽然扶住桌角。
杯盞落地,碎聲很脆。
謝臨淵立刻起身。
“怎麼了?”
柳卿卿臉色發白。
“許是人多,悶得慌。”
他彎腰扶住她,聲音低得像哄。
“我送你回去。”
我放下酒盞。
“謝臨淵。”
他回頭。
我看著他。
“你答應過我,宴後陪我出城。”
廳中安靜了一瞬。
謝臨淵扶著柳卿卿,眉眼仍是平和。
“她不舒服,我先送她回院。”
我問:
“能讓丫鬟送嗎?”
柳卿卿眼眶一下紅了。
謝臨淵歎了口氣。
對我說話時,語氣又淡下來。
“令儀,一會可好?”
我看著他的眼神,還有些許認真。
我點頭。
“好。”
他頓了頓。
他扶起柳卿卿,穿過滿堂賓客。
婆母看了我一眼。
“是不舍得走了?”
我拿起酒杯,把那杯海棠酒喝完。
酒入喉,辣得眼眶發熱。
我搖了搖頭。
半個時辰後,秋月回來。
“夫人,大人說柳姑娘還沒緩過來,讓您稍等。”
我點頭。
一個時辰後,小廝來傳話。
“大人說府醫在施針,走不開。”
我又點頭。
天色暗下來。
第三次來的是柳卿卿院裏的丫鬟。
她笑得小心。
“大人說姑娘夜裏怕驚,今日恐怕不能陪夫人出城了。”
“還請夫人莫怪。”
我看著桌上涼透的飯菜。
忽然笑了。
“不怪。”
我起身回東院。
院子很靜。
秋月紅著眼跟在我身後。
我打開箱籠,把早已備好的衣物取出來。
嫁衣沒帶。
謝家的賬冊、鑰匙、對牌,也沒帶。
妝奩裏放著那支帶裂紋的玉簪。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旁邊是碎了邊角的桂花糕。
油紙已經幹硬。
我也留下了。
再往下,是謝臨淵從前寫給我的一張字。
“夫妻同心。”
墨跡還在。
心早不在了。
我把它壓在和離書下。
一並放到他常坐的書案上。
秋月低聲問:
“夫人,就這樣走嗎?”
我係好披風。
“嗯。”
她哽咽。
“老爺若回頭找您......”
我看向窗外。
柳卿卿院裏的燈,亮得像白晝。
謝臨淵的身影映在窗紙上。
他正彎腰替她喂藥。
動作很輕。
我收回視線。
“他不會這麼快發現。”
夜門開時,風灌進來。
我踏出謝府大門,沒有回頭。
馬車停在巷口。
車簾掀起,兄長薑承安坐在裏麵。
他看見我手上的傷,臉色瞬間沉下去。
“他們弄的?”
我搖頭。
馬車駛離長街。
謝府的燈火一點點遠了。
我從袖中取出那封歸家信,貼在心口。
這一刻,我才真正喘過氣。
馬車駛入薑府時,母親已經等在門前。
她一把抱住我。
“真和離了?”
我點頭。
“嗯。”
“不回去了。”
母親抱得更緊,父親也走了上來,眼眶都是哄的。
另一邊,謝臨淵哄柳卿卿睡下,才起身出院。
路過花壇時,他腳步一停。
一枝海棠被夜風壓低。
他伸手折下。
忽然想起初見那年踏青。
我站在花樹下,對他說:
“若有一日你得償所願,記得陪我再看一次。”
謝臨淵看著手裏的花,眉眼鬆了些。
他想。
我今日大約隻是等久了,有些鬧脾氣。
他掀開東院的簾子,走進去。
“令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