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家書寄出後。
看著手背的紅痕腫起一串燎泡。
我拿針挑破。
血水混著黃水流出來,滴在帕子上,暈開一小團暗色。
秋月紅著眼端盤進來。
“夫人,老爺讓廚房送了長壽麵。”
我動作一頓。
今日是我的生辰。
他竟還記得?
盤子放到桌上。
麵已經坨成一團,湯上浮著冷油。
管事嬤嬤跟在後頭,賠著笑。
“夫人莫怪,柳姑娘今日咳得厲害,老爺吩咐廚房先熬燕窩。”
“人手一忙,等老爺準備上朝時才看見,麵已遲了。”
她又補了一句。
“不過老爺說,夫人向來懂事,不會怪罪。”
懂事。
又是懂事。
謝臨淵從前總說:
“夫妻之間,重在相敬如賓,何必做小兒女姿態。”
我拿起筷子,挑斷了那根長壽麵。
“不怪罪。”
管事嬤嬤鬆了口氣。
兩個時辰後,謝臨淵下朝回府。
隨從跟在他身後,手裏捧著一大一小兩個紫檀錦盒。
我去暖閣時,柳卿卿靠在軟榻上,腕上多了一串南紅瑪瑙。
紅得滴血。
謝臨淵站在榻邊,聲音很輕。
“托人從大相國寺求來的,高僧開過光,最是養人。”
柳卿卿摸著珠子,眼睫微垂。
“這麼貴重,姐姐若是知道了,會不會不高興?”
謝臨淵笑了一聲。
“她是我夫人,向來懂事。”
婆母也笑。
“你這孩子就是心思重。臨淵疼你,你受著便是。”
我走進去。
謝臨淵看見我,笑著點了點頭。
相敬如賓的禮貌
他從隨從手裏拿過那個小錦盒,遞給我。
“順道經過珍寶閣,看著合適,便給你帶了。”
我接過來,打開。
是一支玉簪。
成色尚可。
沒有雕花,尾端還有一道沒磨平的裂紋。
謝臨淵拿起玉簪,替我插進發間。
他的動作很穩。
“我知你喜歡素雅。”
柳卿卿在榻上輕聲道:
“師兄眼光真好,姐姐戴著確實端莊。”
婆母瞥了我一眼。
“正妻就該這樣,穩重些才壓得住場麵。”
我看著謝臨淵微微鬆開的眉眼。
忽然笑了。
“多謝。”
謝臨淵一怔。
手指停在我發間。
“你病好些沒有?”
我看著他。
“好多了。”
說完,我把對牌放到桌上,轉身出去。
身後很快又響起柳卿卿的咳聲。
謝臨淵的聲音立刻低下去。
“怎麼又咳了?窗關嚴些。”
簾子落下。
暖閣裏炭火燒得足,甜香撲麵。
我站在廊下,風從袖口鑽進去,刮過手背的燎泡。
疼得發麻。
東院的炭火,已經減了三日。
像我才是寄人籬下的那個。
半個時辰後,謝臨淵來了東院。
他像是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包油紙。
“剛才忘了給你。”
油紙散開。
裏麵是兩塊桂花糕。
邊角已經碎了,糖霜黏在紙上。
“今日在街上瞧見的,給你帶了些。”
我看了片刻。
“多謝。”
他皺了下眉。
“你從前不是愛吃這個?”
從前愛吃。
是因為他第一次高中歸來,給我帶的就是桂花糕。
那時我舍不得吃,放到發硬。
如今再看,隻覺得甜膩。
我把油紙重新包好。
“放著吧。”
謝臨淵盯著我。
“你怎麼了?”
“哪樣?”
“疏遠了。”
我抬眼看他。
“不是你說,夫妻之間重在相敬如賓嗎?”
他沉默了一瞬。
外頭忽然有人來報。
“柳姑娘又喘得厲害。”
謝臨淵立刻起身。
走到門口,他回頭,張了張嘴。
“若是心緒亂,可看我書架上的典籍,可陶怡身心。”
門簾晃了晃。
油紙裏的桂花糕碎了一地糖霜。
傍晚,婆母來了。
她坐下便道:
“再過三日,便是臨淵升遷宴。”
“帖子已經發出去了。”
我看向她。
“母親不是說,等任命下來再辦?”
婆母還沒說話,柳卿卿便從她身後走出來。
“是我多嘴提了一句。”
“師兄這些年辛苦,總該熱鬧些,提前辦也好討個彩頭。”
她看著我,笑得溫順。
“姐姐不會怪我越俎代庖吧?”
我想起了昨日婆母的那句謝臨淵正是升遷時。
忽一下明白了。
這是想提前把我從謝家離開,故而提前。
我說:“好。”
入夜,謝臨淵回來了。
他提起了升遷宴。
“老師也會來。”
“卿卿熟悉老師舊友,名單她幫著看過,升遷宴便交由她吧。”
“你身為主母,到時在旁邊幫襯著一些就好。”
主母在旁邊幫襯。
客人卻替謝家定名單。
我點頭。
“知道了。”
他看我一眼。
“你最近身體不好,我也是讓你多休息。”
我將桌上的歸家信壓進匣底。
“宴席辦好,我想出去散心幾日。”
頓了頓,我問:
“你陪我嗎?”
謝臨淵看著我。
“我剛升遷,公務忙。”
“卿卿身子也不穩,老師難得入京,我總要多照看些。”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你記得帶夠銀子。”
我看了他一會兒。
“好。”
“我會帶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