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我的辦公室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秘書通報的時候用了一個很微妙的措辭:
"沈總,樓下有位先生,說是華中科技大學微電子學院的副院長,姓陳。他沒有預約,但態度很強硬,說一定要見您。"
陳。
副院長。
我放下筆,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讓他上來。"
三分鐘後,門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男人五十出頭,頭發灰白了一些,但身板保養得不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商務夾克,皮鞋擦得鋥亮。
他掃了一眼辦公室的布局——
專利牆、落地窗、紅木書架——目光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評估。
然後他看向我。
"沈總?"
"陳院長,請坐。"
他坐下了,翹起二郎腿,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姿態很鬆弛。
是那種習慣了在任何場合都居高臨下的鬆弛。
"沈總,我今天來,是關於我兒子陳昊的事。"
"哦?"
"昨天他來貴公司麵試天才計劃,被以'學術不端'的理由拒絕了。"
陳遠的語氣還算客氣,但眉宇間的不悅已經藏不住了。
"而且我聽說,這個結論還被同步錄入了行業人才數據庫。"
"是的。"
"沈總,我想請問,貴公司做出這個判斷的依據是什麼?"
我靠在椅背上,沒有急著回答。
而是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會兒。
十二年了。
他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紋,下巴的線條不像年輕時那麼銳利了。
但那種骨子裏傲氣依舊沒有變。
那種你最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複的眼神。
顯然,他完全沒有認出我。
也是。
十二年前的沈一鳴,戴著三百度的近視眼鏡,穿著起球的運動服,縮著肩膀站在人群裏,存在感低到幾乎透明。
現在坐在他麵前的沈一鳴,西裝定製,身形挺拔,三十七項核心專利的持有者,整個公司技術線的最高決策人。
他怎麼可能認出來。
在他的記憶裏,沈一鳴應該還在某個工廠的流水線上擰螺絲。
或者已經死了。
對他來說,這兩者沒有區別。
"陳院長,"我開口了,聲音很平,"貴公子的材料我們內部做了評審,結論是學術誠信存疑。具體的評審標準屬於公司內部機密,恕我不便透露。"
陳遠的眉毛擰了一下。
"沈總,我兒子的學術成果經得起任何檢驗。兩篇頂刊,一篇Nature子刊,國際專利已經商業化落地。他的導師是中科院趙文濤院士,推薦信我也帶了。"
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
"這裏麵是陳昊所有學術成果的原始材料、第三方驗證報告、以及三位業內權威專家的獨立評審意見。"
"沈總,如果貴公司能指出任何一處實質性的問題,我二話不說,帶著兒子當麵道歉。"
"但如果指不出來——"
他的目光變了,客氣的外殼下麵露出了鋒利的東西。
"那我就有理由懷疑,貴公司的評審存在主觀偏見。"
我拿起那個文件袋,掂了掂,沒有打開。
"陳院長,您的意思是,我們公司在故意針對令公子?"
"我沒有這麼說。但事實擺在這裏,一個沒有任何學術汙點的年輕人,被毫無依據地扣上'學術不端'的帽子,還被錄入了行業數據庫。沈總,您覺得這合理嗎?"
合理嗎?
我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十二年前,我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陳院長,這不合理。"
我笑了一下。
陳遠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承認。
"但是,"我把文件袋推回去,"不合理的事情,這個世界上多了去了。"
"您應該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