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周一是宋辭薇父親的生日。

按照慣例，我們要回她老家吃頓飯。

宋辭薇昨天一整夜沒回來，直到下午三點，她才出現在公寓門口。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身上的香水味被濃烈的薄荷香薰蓋了過去。

她看了一眼我放在玄關的禮盒。

“這是給我爸買的血壓儀？”

“嗯。”

她走過來，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昨天的事，算我不對。我不該衝你發火。”

算她不對。

這種施舍般的道歉，我聽了兩年。

我沒接話，換好鞋，提起禮盒往外走。

“陳遠，”她在背後拉住我的手，語氣放軟了些，“我爸今天生日，親戚都在，你別冷著一張臉，讓他老人家看出來我們吵架。”

我抽出手。

“我知道。”

一路上，車廂裏安靜得可怕。

宋辭薇幾次想挑起話題，都被我一問一答的冷淡態度頂了回去。

她索性閉上嘴，專心開車。

到了宋家老宅，院子裏已經停了幾輛車。

我們剛走進客廳，就聽到一陣清脆的笑聲。

“叔叔，這個按摩儀您就放沙發上，每天看電視的時候靠一靠，頸椎絕對舒服！”

我停在玄關處。

客廳中央，一個留著清爽短發、穿著寬鬆衛衣的男孩正蹲在宋父膝前，賣力地演示著一台頸椎按摩儀。

宋父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拍著男孩的手背。

“哎喲，還是小旭貼心。這東西看著就高級，不便宜吧？”

“不貴不貴，老宋報銷！”

男孩笑著抬起頭，正好撞見站在玄關的我。

他一點也不見外，站起身衝我揮了揮手。

“姐夫來啦！”

宋辭薇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迅速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解釋：“我爸說人多熱鬧，非要叫他來。我......我忘了跟你說了。”

忘了。

帶陌生男孩回家給親爹過生日，這種事也能忘。

我沒理她，換了拖鞋走進去，把手裏的血壓儀放在茶幾上。

“叔叔，生日快樂。”

宋父看了我一眼，笑容淡了幾分。

“來就來吧，還買什麼東西。家裏又不缺這些。”

他把我的禮盒隨手推到一邊，轉頭又拉住陳旭的手。

“小旭啊，你剛才說那個什麼頸椎操，再教教叔叔。”

陳旭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又蹲下身去。

“好嘞！叔叔我跟您說，老宋平時在辦公室也經常脖子疼，就是我天天盯著她做這個操才好轉的！”

老宋。

他叫得比誰都順口。

客廳裏的親戚們麵麵相覷，有人壓低聲音問宋辭薇的小姑：

“這小夥子誰啊？怎麼跟辭薇這麼親？”

小姑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看了我一眼。

“那是辭薇的同事，小夥子性格活潑，跟誰都自來熟。”

“同事啊？”親戚拉長了聲音，“我還以為是......咳，陳遠脾氣真好。”

我站在原地，像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宋辭薇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去廚房幫幫我爸吧，今天菜多。”

我看著她。

“你是讓我去給你的‘好兄弟’做飯嗎？”

她的臉色變了變，壓抑著怒火低聲說：“你能不能顧全一下大局？今天是我爸生日，你非要在這時候鬧嗎？”

“我沒鬧。”我甩開她的手，“我隻是不想進廚房。”

“你——”

“哎呀老宋，你別逼姐夫啦！”

陳旭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一把攬住宋辭薇的肩膀，哥倆好地拍了拍。

“姐夫平時工作那麼忙，哪會做這些粗活。我去幫叔叔打下手就行了！”

他說著，熟練地從牆上的掛鉤上扯下圍裙係上，轉身鑽進了廚房。

宋辭薇鬆了一口氣，轉頭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絲責備。

“你看人家陳旭，多懂事。”

我看著廚房裏陳旭忙碌的背影，突然覺得一陣荒謬的疲倦。

“是啊，他很懂事。”

我在沙發的最邊緣坐下，拿出手機，開始回複獵頭的交接郵件。

吃飯的時候，陳旭理所當然地坐在了宋辭薇的左邊。

我坐在她的右邊。

一整頓飯，陳旭就像花蝴蝶一樣在餐桌上穿梭。

“叔叔，嘗嘗這個排骨，我特意給您燉的軟爛一點。”

“老宋，你少喝點酒，昨天剛胃疼過你忘了？”

他極其自然地夾起一塊魚肉，挑掉刺，放在宋辭薇的碗裏。

桌上的空氣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宋辭薇看著碗裏的魚肉，又看了看我，神色有些慌亂。

“你夾錯碗了吧？”她試圖打破尷尬，把魚肉撥到一邊的骨碟裏。

“哎呀，習慣了嘛！”陳旭毫無陰霾地笑了起來，“在公司食堂我都幫他挑刺的，老宋笨死了，每次吃魚都卡喉嚨。”

他轉頭看向我，眨了眨眼睛。

“姐夫，你不會連這個醋也要吃吧？我們做項目的，大家都是兄弟，不分男女的。”

我放下筷子。

金屬碰撞瓷碗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裏格外清晰。

“我不吃醋。”我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我隻是覺得，既然你們關係這麼好，不如這頓飯你們一家人慢慢吃。”

我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叔叔，我公司還有點急事，先走了。”

“陳遠！”

宋辭薇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力氣很大，捏得我骨頭生疼。

“你別太過分了。”她咬著牙，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今天是我爸六十歲大壽！”

“所以呢？”我看著她，“我應該留在這裏，看著你的‘好兄弟’扮演完美的女婿嗎？”

“你簡直胡攪蠻纏！”

“辭薇！”宋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臉色鐵青，“讓他走！我過個生日還看他臉色，真把自己當盤菜了？要不是你慣著，他敢這麼放肆！”

“叔叔您別生氣......”陳旭趕緊順著宋父的背，“姐夫肯定不是故意的，可能真的是工作太忙了。老宋，你快去送送姐夫啊。”

多完美的綠茶發言。

宋辭薇深吸了一口氣，放開我的手。

“你自己打車回去吧。我晚點再找你算賬。”

我看著她，把那張紙巾扔在桌上。

“不用晚點。”

我從包裏拿出一把鑰匙，放在那盤被挑了刺的魚肉旁邊。

“密碼門我刪了我的指紋，這是備用鑰匙。我還給你了。”

宋辭薇盯著那把鑰匙，瞳孔猛地收縮。

“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轉身走向大門。

身後傳來陳旭刻意壓低的聲音：“老宋，姐夫這是玩哪出啊？欲擒故縱？”

我推開門，冷風夾雜著初秋的涼意撲麵而來。

沒有欲擒故縱。

我隻是，覺得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