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臨川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消息是在兩天後傳回的京城,震驚朝野,一片嘩然。
民間不關心朝局,隻相信因果,流言像野草一樣瘋長,傳得最廣的說法是三皇子壞事做盡,自有老天來收。
那些曾經受過他欺辱的百姓,趁著夜色無人看管,撿起路邊的石頭砸向川王府的大門。石頭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街巷裏響了整整一夜。
川王府的人都在找出路,沒有人記得去修繕那扇千瘡百孔的門。
朝堂比民間冷靜得多,或者說更相信算計。三皇子的死訊傳來,除了他的親外公右相,沒有人為他流淚,人人都在算計,這場由廢太子拉開的奪嫡大幕,他們到底該站誰?
戶部主事、刑部員外郎、禮部侍郎,三個倒黴蛋兒湊在茶寮裏,麵麵相覷。前腳剛把寶押在三皇子身上,後腳人就掉下了懸崖,連是死是活都說不清楚。
“肯定是大皇子幹的。”戶部主事壓低了嗓子,“我聽說現場發現了軍用的馬蹄鐵?”
“沒錯,他搶差事不成,反害人性命,真是惡毒。”刑部員外郎附和道。
禮部侍郎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有沒有可能是五皇子嫁禍?”
三個人同時安靜了。
戶部主事端起茶盞,一口沒喝又放下了,茶蓋與杯沿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五皇子也脫不了幹係。”
三人齊齊歎了口氣。那歎息裏沒有對三皇子的哀悼,隻有對自己的憐憫。
人事無常,看走了眼,站錯了隊。可悲,可歎,可泣,可恨,三皇子他不是那個天選之人呐!
秋梧宮。
杏兒手腳麻利地卸著發釵和步搖,一邊問道:“這事是大皇子幹的嗎?”
沈令則不答反問:“你得看獲益的人是誰?”
小桃放下洗腳的水盆,聲音壓得很低:“我猜是五皇子。”
沈令則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事情發展至此,連她都沒有預料到。
想過三皇子會發生意外,卻沒想到意外來得這樣快。隻是她對“死不見屍”三個字始終存著幾分懷疑,萬一碰上了什麼獵戶、穿越女,或者某個農家女收留了失憶的貴公子的劇情,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想到這裏,她輕輕搖了搖頭。那是話本子裏的橋段,不是深宮裏的。
窗外忽然響了一聲,一個人影從半開的窗扇間翻了進來,衣袂帶風,落地無聲。
小桃和杏兒習以為常,行禮退下,順手把門帶上。
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幾日沒見,周臨安又瘦了。
聽說皇後克扣他的份例,送餐的太監還要從中撈一筆油水,到他嘴裏的時候,不過是一碗清湯寡水,活脫脫一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給你準備的。”沈令則指了指桌上。
乳酪和雞蛋羹,都是軟爛易消化的東西。她不敢讓他吃太多,也怕他餓了太久,沾了油水的腸胃受不了。
周臨安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雖然餓了幾頓,吃相卻還是好看的。
“外麵傳得沸沸揚揚,”他撂下筷子開口,“猜誰的都有。”
“嗯。”沈令則點頭。
“其實他們忘了,還有我。”周臨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蜷了蜷,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像是不敢問:“你怕不怕我殺人放火?”
沈令則怔了片刻。
看著他瘦削的側臉,他的睫毛微微顫著,她忽然就明白了,這不是試探,而是害怕。
怕她覺得他心黑。怕她覺得他臟了手。
“怎麼會呢?”她唇角張了張:“如果是你的手段,那麼你很聰明。”
周臨安屏住呼吸。
“三方都沒有真正的得利。”沈令則一根一根地掰手指,“五皇子背了鍋,三皇子沒了人,大皇子被懷疑了一圈,誰都沒撈著好處,誰都不幹淨。說明這布局的人,有幾分手段。”
周臨安抿著唇,沒說話,但身體明顯不再緊繃。
“如果你沒有動手,”沈令則接著說,“那麼你也很聰明。利用局勢,巧讓三家內鬥,咱們隔岸觀火。”
她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他。
“總之,你就是很聰明的。”
周臨安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從被她拉進浴桶那一刻起,他們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這條路上滿是荊棘,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隻要有她在,他就不會害怕。
但他還想要一個確定,一個擲地有聲的答案。
小桃送來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麵上浮著一層濃稠的米油,最是養人。
沈令則看著周臨安低頭喝粥,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賑災的糧,去哪兒了?”
周臨安沒抬頭,勺子攪了攪碗底:“山匪搶走了,說是裏頭一半都摻了沙子。”
沈令則怔了一下,隨即輕輕“嗬”了一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歎息。
“國庫沒錢,”她慢慢說,“你爹還在修自己的陵墓?”
那個“你爹”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卻像一根刺,不聲不響地紮了進去。
果然是興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啊。
周臨安默了一瞬,很想說一句“他沒這樣的爹”,話到嘴邊,又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
米粥很稠很香,可他咽下去的時候,還是嘗到了苦澀的味道。
翌日的晨昏定省,倒是與往日不同,皇後沒擺架子,破天荒地早早宣了一眾嬪妃進殿。
“西北的戰亂雖平了,可百姓還吃不上飯呢。”皇後端坐上方,麵色紅潤,連笑容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慈悲,“皇家當做出表率,我帶頭捐五百兩銀子。”
這話說得體麵,體麵到無論誰聽了,都得讚一聲母儀天下。
按規矩,底下該爭先恐後地報數了,可殿裏無比安靜,隻有賢妃提著裙擺上前三步。
皇後是真好心還是假好心,這不重要。
周臨川的死同她沒有半點關係嗎,她不信。
那是她唯一的兒子,自從噩耗傳來,她整整三天沒合眼,眼下一片青黑,偏那雙眼是紅的,紅得像要滴血。
她的兒子屍骨未寒,那個女人卻在笑盈盈地撒銀子收買人心,這不是吃人-血-饅-頭是什麼?
她沒瘋,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