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京

“賢妃怎麼舍得？”小桃歪著頭，怎麼也想不通。

“她沒得選啊。”沈令則合上書，指尖搓了搓沾著的糕屑，“三皇子不上進，右相一門的勢就白搭了。”

賢妃不是舍得，是不得不舍，畢竟家裏是真有皇位要繼承。

賑災的差事就這樣落到了周臨川頭上。賢妃特意將兒子召進宮，千叮嚀萬囑咐，要他戒驕戒躁，多聽幕僚的建議。

“兒子知道，母妃放心吧。”周臨川拍著胸脯，笑得誌得意滿，“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您就等著兒子建功立業吧。咱們娘倆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一番話哄得賢妃心花怒放，連晨昏定省時都氣色紅潤、走路帶風，見了皇後也高高揚下巴，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恨不能用鼻孔看人。

反觀皇後，沒幫兒子搶差事不說，反而從中作梗，攔了一道。麵對賢妃的挑釁她也沒生氣，麵上還能掛著笑容，不鹹不淡地應付幾句。至於回寢宮摔了幾個花瓶解氣，沈令則就不知道了。

她正在回秋梧宮的路上，剛拐過彎，就被賢妃的肩輿追了上來。

往日也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沈令則側身讓到路邊，垂首行禮。

賢妃穿了一身絳紫織金褙子，較往日的裝扮更加華貴，說是一坨行走的金庫都不為過。

隻可惜一雙眼珠子長在頭頂上，瞥向沈令則的時候，笑沒到眼底，倒是那聲輕哼先出了口。

“令妃，本宮原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她慢悠悠地開口，“本宮原先還想著拉你一把，誰承想你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呢。”

絳紫的衣角從沈令則眼前掠過，身後宮女太監魚貫跟上，排場大得像是打了勝仗。

半場開香檳這個習慣不太妙。

“皇後肯定憋了個大招。”沈令則抬起頭，眼底並無怒意，反倒期待著好戲開場，“老三此行，多半安生不了。”

如她所言，周臨川得了差事，當晚就在府上大擺酒席。一桌宴請平日裏圍著他轉的紈絝子弟，酒過三巡，拍著桌子許諾，等他上位當了太子，在座的各位都能雞犬升天。

另一桌請的是朝中巴結他的官員，觥籌交錯間，他的前途閃閃發光，恨不得從袖子裏掏出來讓所有人都看見。

三日後，他帶著滿身酒氣上了路。

馬車晃晃悠悠，周臨川睡得並不安穩，胃裏翻江倒海，險些吐了自己一身。兩個妾室麵麵相覷，互相遞著眼色，誰也不肯上前伺候，誰都不想去觸這個黴頭。

事情沒解決，反倒惹自己一身騷，何苦來哉？

珠玉和瑪瑙心裏苦，後院那麼多人，男的女的都有，偏生她倆命不好，攤上這趟差事。說不準賑災路上看見哪個好看的，王爺就會心頭肉似的捧著，把她倆忘得一幹二淨，就地扔下也很有可能。

周臨川沒注意她們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他胃部翻湧，混著車廂裏閉塞的脂粉氣，隻覺得天旋地轉。

“停車。”他掀開車簾，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馬車上翻了下來。

仆從趕緊上前扶住，被他一把推開。

馬夫牽過一匹棗紅馬，周臨川翻身上去，深深吸了一口野外的風，胃裏的濁氣總算去了大半。

賑災的隊伍拖著糧食走得慢，他耐著性子鬆鬆衣領，策馬走到了隊伍的最前頭。

官道相對平坦，兩旁的行道樹成排成行，因多日未降水略顯枯黃，葉子卷著邊兒，懨懨地垂著。

周臨川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覺得這賑災的差事也沒外公說得那麼難，銀子撒下去，糧食發下去，百姓磕頭謝恩，他帶著功勞回京。

順順當當，漂漂亮亮，能有什麼難度？

過了官道，前頭分岔了。

走官道會繞遠，少說多走三日的時間；若是直接翻過這座嶺，能省下兩日路程。

周臨川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慢吞吞的隊伍，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西北。他當即拍板：“走山路，早到早賑災，早回京領賞。”

“王爺，恐有猛獸......”

周臨川擰著眉頭，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這麼多人馬，來了野獸也隻當是加餐。”

護衛不敢再勸，揮了揮手，隊伍拐進了山道。

起初還好，路麵雖窄卻不妨礙行進。載著糧食的馬車便越慢，車輪陷在碎石裏，半天挪不動一步。

周臨川的眉頭越皺越緊，心裏煩躁得厲害，可命令是他下達的，若是折返回去，他的麵子往哪兒擱？

“走快些。”他催促道，聲音裏已經帶了幾分不耐煩，“過了這段就好了。”

話音剛落，林子裏忽然躥出一隻野兔，直直從棗紅馬前掠過。馬匹受驚，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猛地往前衝去。

周臨川沒防備，身子往後一仰，險些被甩下去。他死死抓住韁繩，整個人伏在馬背上，耳邊是呼嘯的風和身後護衛的驚叫聲。

“王爺——”

馬在山道上狂奔，碎石被踢得四散飛濺，周臨川拚命勒緊韁繩，可那馬像瘋了一樣，根本不聽使喚。山路越來越窄，他的意識也越來越渙散，虎口被韁繩磨得血肉模糊，兩隻手臂漸漸失了知覺。

終於，他被馬狠狠甩了出去。

終於他被馬甩下，整個世界翻轉又極速墜落，風聲灌進耳朵裏，卻抽走了所有的聲音，除了痛覺什麼都感受不到。

他本能地想去抓些什麼，可藤蔓勒進掌心，火辣辣地疼，卻禁不住他的重量，最終連帶著碎石和斷枝一起往下墜。

護衛們趕到崖邊時，已經不見了周臨川的身影，耳邊隻有風刮過叢林的聲音。有人往崖下張望，隻見密林層層疊疊，尋不到半點人跡。

而那匹棗紅馬摔倒在亂石堆裏，掙紮著無法起身，馬蹄上赫然插著一枚四角尖釘，血淋淋的。

一名護衛蹲下身，小心將那釘子拔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臉色驟變。

“這是絆馬釘！”他的聲音發緊，“戰場上對付騎兵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