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說什麼?”
周臨安扯了下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我說,我不在乎。”
“你在乎。”沈令則語氣篤定,“你在乎得要死。”
話音落地,周臨安猛地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都怪我沒用。”
沈令則歎了口氣,趕忙將實情和盤托出,不然這呆子怕是要把自己抽成豬頭。
周臨安先愣住,隨即將人箍進懷裏,力氣大得像要把人揉碎,偏眼角默默落下兩行淚。
沈令則低頭蹭開衣裳,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帶著被誤解、又帶著心疼的咬。
周臨安非但不躲,甚至把肩膀往她嘴邊送了送,嘴角掛著淚卻還笑著“這是你給我的烙印,我要珍藏一輩子。”
“傻子。”沈令則白了他一眼,好氣又好笑。
“我不是傻子,是瘋子。要是沒有你在,我早就發瘋了,瘋到把整個皇宮都炸了。”他的語氣認真極了。
沈令則默了默,心道她真是功德圓滿。
兩個人膩歪不過一刻鐘,就聽見了通傳聲——那老不死的過來了。
才順了毛的周臨安再度緊繃起來,沈令則顧不上那麼多,連推帶搡地將他塞到屏風後麵,案幾上的帽子也沒忘,慌慌張張地扔過去,隻聽見屏風後傳來一聲悶哼,也不知道砸著哪兒了。
她匆匆理了理袖口,跪下迎駕:“見過陛下。”
“可還住得習慣?”龍涎香的氣息湧進來,天佑帝掃視一圈,朝著屏風走去。
那是一架四曲檀木屏風,素絹上繪著煙江疊嶂,遠山如黛,近水含煙。
許是故意賣弄,他盯著屏風看了許久,久到沈令則的掌心沁出一層薄汗,他才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句:“好畫。”
“不懂風雅,隻是擺著好看。”
天佑帝吃癟,麵無表情地移走目光。
佳人在側,既不能紅袖添香,又總說些沒情趣的話,他興致缺缺。
忽然外頭一陣喧嘩,說是淑妃娘娘心疾犯了。
天佑帝抬腳往外走,那急切的模樣,倒像他真有多在乎淑妃似的。
“病得挺是時候。”
關門的瞬間,周臨安那張陰沉沉的臉就湊了過來。
沈令則將人推開:“知道你想殺他,但是現在不能動手,要不然我倆全得陪葬。”
“你打我。”周臨安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往外蹦,“你為了他打我。”
靠!
沈令則上去就是一拳:“現在是該吃醋的時候嗎?”
周臨安裝可憐,確實也挺可憐的。
曾經仰慕了十八年的父皇,強娶了他的愛人,還要讓他親眼所見。這其中的背叛和屈辱,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割著他的心,不讓他死,隻讓他疼。
他一聲不吭端來銅盆,將水灑在天佑帝剛剛坐過的椅子上,一下,兩下,反複搓洗,直到手背搓得通紅。
“我要殺了他。”
“好好好,我給你報仇。”沈令則安撫道。
“也給我母後報仇。”周臨安補充。
先皇後是難產而亡的,說難聽些,就是在保大和保小之間,她成了那個被放棄的人。
固然有醫療水平落後的原因,可這深宮裏丟了性命的人,真如史書上寥寥四個字所記載嗎?
沈令則不信,隻是陳年舊案不好查,知道內情的人隻怕當年就被處置了。就算還活著,也未必敢開口。這深宮裏的秘密,從來都是用命來守的。
要說進宮最久的,非賢妃莫屬。她是三皇子的生母,又有個當右相的爹,在後宮盤踞二十餘年,連皇帝都要給她三分薄麵。
“這事急不得。”沈令則搖搖頭,在心裏默默地把後宮這盤棋局又過了一遍。
眼下後宮三分天下,皇後、賢妃、淑妃各據一方,鼎足而立。
皇後占著中宮的名分,那是嫡妻正位,禮法所歸。她的兒子周臨軒是嫡子,年歲雖輕卻有優勢,皇帝如今正當壯年,有的是時間去磨礪。
賢妃是宮裏資曆最老的,她的父親權傾朝野,連帶著她兒子周臨川也跟著水漲船高,手裏捏著多少暗牌,誰也說不清。
再有個淑妃,仗著年輕得寵勉強能掰掰手腕,說到底她根基太淺,後勁不足。更要命的是,被皇後和賢妃聯手針對,早已絕了她生育的可能。沒有皇子,再得寵也不過是曇花一現。
沈令則思來想去,覺得此時若貿然站隊,無異於把自己送到前置位去當炮灰,替別人擋刀。可若不站隊,等沈父打了勝仗歸來,她風頭更盛,到時候想不卷進去都難。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另辟蹊徑,決定抱太後的大腿。
老太太雖然不理後宮瑣事多年,可在這宮裏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秘密沒聽過?
而且她是皇帝的親媽,當擋箭牌都比其他人血條厚,誰敢動她?
可惜,沈令則接連三日登門拜訪,連太後的影子都沒見著。壽康宮的管事嬤嬤翻來覆去就那麼兩句話——“太後乏了”,“太後睡了”。
不都說上了年紀的人覺少麼?怎麼到了太後這裏,反倒天天乏、日日睡?
沈令則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或許是太後壓根不想摻和這攤渾水,閉門不見,就是最明確的表態。
也沒準是老太太疼孫子,嫌皇帝兒子搶孫媳婦這等醜聞丟人,所以才不願意見她這個當事人。
她正準備換個法子,誰知周臨安匆匆趕來,帶來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
“太後昨夜裏產下一個死胎。”
沈令則手裏的茶盞差點沒端住,她猛地抬起頭,聲音都不自覺變了調:“什麼?真的假的?”
“不是皇後——是太後?”她停下腳步,瞪大了眼睛,一字一字地確認。
太後今年五十有餘了吧?五十歲還能生育?
她腦子裏嗡嗡的,好半天都沒緩過勁來,事情似乎正朝著一個越來越狗血的方向狂奔。
周臨安點頭:“千真萬確。”
昨夜裏,管事嬤嬤悄悄處置那死胎,動作雖隱蔽,卻恰好被他的人撞見。
一個秘密換另一個秘密,倒是真打聽出了有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