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回到秋梧宮,皇帝就派人送了賞賜過來。
“兩對青花瓷瓶,三匹織金妝花緞,還有一支上等的螺子黛。”
加上皇後賞賜的那些,小院兒裏此刻堆得滿滿當當。
“首飾不太對勁。”小桃壓低聲音,趁著小太監們都在外頭忙活,才湊上來稟報。
沈令則並不意外,她早知道皇後不會安什麼好心眼,隻是沒想到才入宮第一日,腥風血雨便來得這樣快。
她遞了個眼色,問杏兒可是周臨安的人?
小桃點點頭,她這才放下心來。
皇宮裏的關係盤根錯節,好在貼身伺候的兩個小宮女都是自己人,不然她真是寢食難安。
待其餘人散去,主仆三個一樣一樣地仔細檢查起來。
“這個不是正經玉石,長期佩戴會致頭痛,對眼睛也不好。”小桃從首飾中挑出一枚貓眼石,放到一旁。
“蜀錦用桃花粉泡過,若是做成衣裳貼身穿著,日子久了,身上會起紅疹。”杏兒將皇後送的那匹布拿遠了些,簡直是個毒窩。
不等沈令則反應,小桃又查出皇帝賞賜的布匹也有問題——都用麝香熏過,貼身穿著,有不孕或滑胎的風險。
好家夥,這是碰上了一對害人性命的夜叉。
怪她運氣不好。
嗯,周臨安的命也一般。
看著體麵又貴重的東西,實則全是臟的爛的臭的。
“這麼多人都想害我。”沈令則低聲說。她不想被豎成靶子,奈何這宮裏的牛鬼蛇神不肯放過她。
“奴婢將東西收起來,這些都不能......”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來了人。
一走一搖,環佩叮當。
“妹妹這兒清靜,我來認認門,可打擾你了?”
沈令則想了半天,也沒認出眼前人是誰。待她自報家門,才恍然:“原來是蘋貴人。”
長了一張圓潤的蘋果臉,這封號倒還挺貼切。
“我比你入宮早兩年,又虛長你一歲,喊你一聲妹妹,你別介意。”蘋貴人生得不算出挑,中人之姿,勝在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透著幾分精明。
這宮裏向來以位份高低論資排輩,賢妃比皇後年紀還大,也沒見她舔著臉喊皇後妹妹的。
不過沈令則不在意這個,她沒興趣跟人攀扯什麼姐姐妹妹,隻想看看蘋貴人到底來做什麼。
再不露出爪子,她隻怕要被人當軟柿子捏了。
“我住得離這兒不遠,以後咱們常來常往。”蘋貴人說著話,自顧自地在殿內踱起步來。目光從青花瓷瓶盯到蜀錦,連杏兒都看出她眼饞了。
“喲,這青花瓷瓶成色真好。”她湊上前,伸手便要摸。
沈令則眼疾手快,不輕不重地捏住她的手腕。
“花瓶碎了事小,你要是進了冷宮,可沒人去撈你。”
她臉上帶著笑,說出來的話卻格外滲人。
蘋貴人被戳穿了心思,笑得比哭還難看。可轉眼她便變了臉:“怎麼這般小氣?看看都不行?”
“怕您磕了碰了。”小桃好聲好氣地勸著。
哪知這人像被點了火的炮仗,臉騰地紅了,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你有多高貴呢?不過是個嬪,陛下明兒就忘了你了!”
沈令則鬆開手,懶得同她置氣,冷冷回道:“比你高,比你貴,比你有家教。”
蘋貴人一口氣噎在嗓子眼,臉漲得通紅。
她甩袖出門,走得虎虎生風。誰知剛跨出院門,便迎麵撞上一個傳旨的小太監,小太監尖著嗓子喊:“恭喜沈嬪晉封為令妃,令妃娘娘,接旨吧!”
蘋貴人的腳步釘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不可置信,又從不可置信變成鐵青。
沒有比這更打臉的事了。
剛罵人家“不過是個嬪,有什麼了不起的”,轉頭便是產房傳喜訊——人家升了!
她心口堵著一口濁氣,最終隻是狠狠一甩帕子,轉身疾步而去。
沈令則接了旨,秋梧宮總算安靜下來。
好一個“令妃”,真是不大吉利。
在另一個世界的曆史上,令妃最後是當了孝儀純皇後不假——可那是死後追封啊!
她重重呼出一口氣:“把東西都收起來吧。”
禦賜的物件,必須得用,還不如黃白之物,能賣了換錢。
隻能把浸過桃花粉的蜀錦、熏過麝香的緞子、摻了貓眼石粉末的首飾,一樣樣泡進水裏。等藥性散了,還得接著用,不管是表示站隊還是迷惑敵人,總歸得用起來。
“我若是死了,這些東西便是陪葬。我若是活著,它們便是證據。”
沈令則說完,連呸三聲,以後得避讖!
杏兒點點頭,轉身去搬青花瓷瓶,小桃則領著人晾曬洗好的料子,忙到掌燈時分,才算收拾妥當。
“你們也下去歇著吧。”沈令則坐在窗前,翻開了那本沒看完的兵書。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她翻了兩頁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等端起茶盞,發覺茶水已經涼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腳步聲,輕輕的,像是刻意壓著。
沈令則沒有動:“鬼鬼祟祟做什麼?”
窗欞輕輕響了一聲,一道人影翻身而入,落地無聲。
周臨安摘下壓低偽裝的帽簷,露出一張削瘦的臉,他上前一把將人抱住,像是要確認她的溫度。
“又要質問我嗎?”
沈令則轉過身,語氣很是無奈,卻意外對上一雙通紅的眸子。
那紅裏藏著恨,藏著委屈,藏著不甘,還藏著一點快要熄滅的、小心翼翼的光。
昨夜是她侍寢,若是沒得手,老東西也不會給她晉封為令妃,這人想來是問罪的。
笑話,她何罪之有?
“沒關係。”周臨安低聲,“沒關係的,就當被狗咬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處,呼吸急促而滾燙,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顫抖。
沈令則愣住了。
她以為他會發瘋,掐她脖子、質問她“為什麼”?又或許會摔東西、磨刀、準備去乾清宮拚命。
可他沒有。
他隻是抱著她,抱得很緊,緊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
“周臨安?”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他的身體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