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佑帝半靠在龍床上,閉著眼睛,一副等著人伺候的模樣。
沈令則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陛下連日操勞,我略通些按摩之術,為您鬆泛鬆泛吧?”
老東西“嗯”了一聲,沒有睜眼。
沈令則的指尖落在他頸側,力道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
她學過兩招不假,此刻卻是另有一番心思。
拇指緩緩上移,沿著風池一路尋到耳後——那裏有個安眠的穴位,也叫昏睡穴,重按之下可令人迅速入眠。
她猛地發力,老東西身體一僵,隨即整個人軟了下去,呼吸變得悠長而沉緩。
“陛下?”
她輕喚兩聲,沒有回應,旋即抓住床柱,用力搖晃了幾下。
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寢殿裏回蕩開來,窗外的太監聽見動靜,不動聲色地退遠了些。
沈令則摸出一支迷幻香,就著燭火點燃,放到天佑帝鼻前晃了幾息。
這東西有致幻之效,她也不敢多聞。
低頭看著熟睡的男人,沈令則眼底沒有恐懼,隻有嫌惡。
她翻過他的手,銀針紮進指尖,冒出一滴殷紅的血珠。
沈令則連忙將他的手移到床褥上,讓那滴血落在身下的白色墊布上。
這是一種糟粕,但有了它,明早便能交差了。
殿外的更鼓敲過兩響,沈令則確認一切妥帖,悄聲喚來太監。按照規定,妃嬪侍寢後不得留在乾清宮。
“勿要驚了陛下。”
聽著寢殿裏頭隱隱的鼾聲,太監總管朝沈令則點點頭:“恭喜娘娘了。”
她垂眸頷首,小聲謝過公公,又跟著走了約莫一刻鐘,才回到住處。
次日卯時,沈令則梳洗完畢,便往長春宮去給皇後娘娘請安,這一晚上折騰下來,著實睡不了幾個時辰。
偏她剛顯出幾分倦意,便有旁宮的娘娘陰陽怪氣起來。
無非是“陛下恩寵”、“年輕好顏色”之類的酸話,沈令則隻當聽不見。
她默默站在後排,腳掌微微發酸,總算盼來了正主。
這位皇後娘娘架子大得很,總要人三跪九叩之後,才慢悠悠地喊一聲“起身”。
隨著眾人站起來,沈令則退到一旁,將自己隱在幾位位份較高的嬪妃身後,才不著痕跡地打量起來。
皇後今日似乎心情不錯,慢悠悠地與淑妃幾位說著閑話。
“沈嬪。”皇後忽然點了她的名。
沈令則起身出列,福了一禮。
“昨夜才侍寢,怎麼不多歇歇?”皇後端著茶盞,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看似體貼,實則將她推至公眾麵前,短短一句話,就成了在座所有女人的眼中釘。
淑妃輕哼一聲,不加掩飾地翻了個白眼。賢妃低頭喝茶,一雙耳朵卻豎了起來。幾個位份低的貴人麵麵相覷,眼底的酸意藏都藏不住。
除了皇後保持著體麵,其餘人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針,齊刷刷紮在沈令則身上。
“謝娘娘關心,晨昏定省是規矩,並不敢懈怠。”
皇後對這回答還算滿意,她放下茶盞正色道:“你父親在邊關替你掙前程,你在宮中當好生伺候陛下,莫要讓他分心。”
這話聽著是囑咐,實則是敲打。
直白些說,她沈家八十口的性命,都在她的一舉一動之間。
不等沈令則再說些什麼,皇後便擺了擺手,賞了她幾件首飾和一匹蜀錦。
她默默退回角落,聽著其他妃嬪的寒暄,有誇自家小皇子長高的,有炫耀自己得了新料子的,話裏話外都是綿裏藏針的較量。
好在無人理她,沈令則也樂得自在。
終於,皇後乏了,眾人起身告退。
從長春宮出來,沈令則舒出一口氣,剛轉過回廊,迎麵便撞上了一個人。
五皇子周臨軒,皇後娘娘唯一的兒子。
從父族論,他與周臨安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從母族論,他們亦是嫡親的表親。按理來說,二人應該生得很像。
但他們一點都不像。
周臨安的眉眼像他過世的母後,而周臨軒更像天佑帝,氣質上更是南轅北轍。
乍看這五皇子乖巧明理,實則是個黑心芝麻湯圓,搞不好是特意在這兒等她的。
沈令則躬身行禮,不動聲色地錯開兩步遠。
“沈嬪姐姐,沈將軍定能大獲全勝,你無需多擔心。”周臨軒一身月白錦袍,說的話句句別有用意。
沈令則搖頭:“當不上殿下的’姐姐’。”
以前是準嫂嫂,現在是小媽,實在不知他是從哪兒論的輩分。
奇奇怪怪。
“等沈將軍凱旋,我想求娶令妹,不知沈嬪姐姐可否成全?”
原來在這等著呢。
她確實有個妹妹,名喚令儀,年方十三,杏眼桃腮,頗是惹人喜愛。
但五皇子,不能嫁。
娶了沈家的女兒,那便等於握住了沈家手中那支西北大軍的兵權。廢太子不能得之,他周臨軒卻想要這份助力。
沈令則毫不客氣地拒絕:“承蒙殿下掛念,隻是舍妹前陣子染了水痘,破了相,如今臉上落了幾個疤,怕是不便見人。”
周臨軒的笑容微微一滯。
“破了相?”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似是在分辨這話的真假,“那真是遺憾。”
“殿下人中龍鳳,舍妹蒲柳之姿,實在高攀不起。”
周臨軒聽懂了話裏的拒絕,麵色微沉:“既然破了相,那便算了,本殿下還看不上個無鹽女。”
說罷轉身離去,頭也不回。
就看這小氣樣,嫁誰都不能嫁給他!
目送周臨軒拂袖而去的背影,沈令則心裏反倒鬆了一口氣。
小妹令儀此時應當已經到了江南,雖然她進宮匆忙,但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事關沈家八十口人的退路,她早在廢太子的那天就盤算了無數種可能性。
犧牲她一人,幸福八十口,那也值了。
不過她可沒打算真的犧牲,她沒那麼舍己為人。
轉身穿過重重宮廊,沈令則往寢宮走去,她的住處叫秋梧宮,位置偏僻,在皇宮西北角的一隅,離皇帝的乾清宮遠,離皇後的長春宮也遠。
清靜也好,冷落也罷,總歸都是她想要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