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十二歲那年,簡夢火了。
一條“10歲排球天才少女,扣殺力量媲美成年運動員”的視頻在網上瘋傳。
點擊量過千萬。
視頻裏的簡夢,穿著嶄新的省隊隊服,紮著高馬尾,起跳、揮臂、扣球——動作幹淨利落。
她才十歲,個頭就比大多數同齡孩子高了整整一頭。
評論區都在說:“基因太強了!”“這才是冠軍的種子!”
我縮在外婆家那台老舊的電腦前麵,一條一條地翻著評論。
然後看到了一條——
“她爸媽是不是都是運動員?那她家裏其他孩子也這麼厲害吧?”
下麵有人回複:“人家就這一個女兒,獨苗苗。”
就這一個女兒。
我把這六個字看了三遍。
然後慢慢關上了電腦。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也許隻是網友隨口說的。
爸媽不可能真的對外否認我的存在。
我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啊。再矮,也是親生的啊。
可兩個月後,省衛視做了一期簡夢的專題采訪。
主持人笑著問爸媽:“二位都是運動員出身,除了簡夢之外,家裏還有其他孩子嗎?”
鏡頭給到爸爸的臉。
他笑了笑,目光閃了一下。
“沒有了,就夢夢一個。”
媽媽在旁邊點頭附和:“對,簡夢是我們唯一的孩子。”
電視機的畫麵在我眼前模糊了。
他們隻有一個孩子。
那我算什麼呢?
基因突變的一個錯誤嗎?
還是他們人生檔案裏,一筆被塗掉的記錄?
那一瞬間,我腦子裏出現了過去所有的畫麵。
三歲體檢,醫生說我有生長激素缺乏症。
媽媽當時的表情,不是心疼,是嫌棄。
五歲,爸爸第一次帶簡夢去體育館。
我追在後麵喊要一起去。
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去了站在那兒,人家還以為是誰家走丟的。”
七歲,學校運動會。
我跑了全年級第一。
我把獎狀帶回家,笑得滿臉花。
媽媽看了一眼,隨手扔在了茶幾上。
“跑得快有什麼用,你又不能跑出個一米七來。”
九歲,親戚聚會。
所有人圍著簡夢量身高。
一米五八了!
一米六了!
一米六五了!
沒有人看我。
我就像客廳角落裏那盆沒人澆水的仙人掌。
礙眼紮手,但又死不了。
十歲,他們決定帶簡夢走。
把我留下來,像扔一件舊行李。
十一歲,外婆也被帶走了。
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裏,餓到去翻鄰居家扔掉的剩菜。
十二歲。
我聽到媽媽在電視裏說:
“簡夢是我們唯一的孩子。”
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
忽然覺得自己好傻。
從小到大,我一直以為隻要我更懂事、更聽話、更不添麻煩——
他們就會回來。
就會想起我。
就會發現,雖然我隻有一米四。
可我也是他們的女兒。
可他們連我還有一個女兒這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低下頭。
眼淚滴在了課桌上。
然後我把眼淚擦了。
不哭了。
徹底不哭了。
沒有人愛的小孩。
眼淚不值錢。
那天放學回家,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翻出了外婆走之前留給我的那本舊存折。
裏麵還剩四百二十七塊錢。
我把存折收好。
然後打開手機,找到了爸爸媽媽的號碼,然後刪除、拉黑。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關了,放在了枕頭底下。
從今天開始,我沒有爸媽了。
他們說我不是他們的孩子。
那我就真的不做了。
以後,我隻是我。
簡丹。
一個一米四的、沒人要的小孩。
可我要活下去。
用我自己的兩條腿。
哪怕它們又短又矮。
可它們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