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齊天大聖的神像碎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齊天大聖的神像,從他開始記事起,就立在這裏的神像,師傅每天都要擦拭三遍的神像——碎了。
頭冠滾落在供桌下麵,金箍棒斷成兩截橫在香爐旁邊,神像的身軀也從腰部裂開,上半身歪倒在一旁,香爐也歪倒在地上,爐裏的香火撒了一地,地上布滿了腳印,顯然,這是人為導致的。
齊麟慢慢走過去,腳下的碎石渣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神像的臉,他想起三天前,金光就是從這尊神像上亮起來,那時候它還好好的,齊天大聖的真身從天而降,威風凜凜。
現在,它隻是一堆碎石頭。
齊麟無力的跪了下去。
現在它碎了。
那......大聖還認他嗎?
或者說,它還在嗎?
”大聖,您要是在天之靈,能不能托夢告訴我,碎碎平安這句吉祥話,您這兒收不收?“
沒人回答,齊麟也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能說出這種話。
膝蓋磕在碎石上,疼的他呲牙咧嘴,但他已經沒有再站起來的勇氣。
這幾天的事情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的腦子裏瘋狂的轉。
陪伴了二十多年的師父昏迷躺在醫院中,不知道有沒有被人控製住,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楚司南雖然幫忙墊付了兩萬塊錢的醫藥費,可是能撐到多久呢。
唯一能搭的上話的楚司南,也因為他,被十七局帶走調查了。
他把人家連累了。
現在他有些害怕,到底要不要前去十七局,可是一想到楚司南所說的那樣,把自己關起來,然後從頭到腳的做實驗,還有那個追殺自己,不惜用上殺招的十七局隊員,他深深咽了一口水,還是打消了前去十七局的念頭。
齊麟坐在廢墟裏坐了一會兒,覺得渾身發冷,十一月的南城,夜裏已經有些寒風刺骨了,他在旁邊的坍塌建築裏翻了翻,還真讓他翻出一床沾了些灰塵的被子出來。
老式的大紅花圖案,明顯是師父經常蓋的。
聞味都能聞出來。
一股老壇酸菜味。
他把被子裹在身上,找了個背風的牆角坐下。
牆角正好能看見神像的殘骸,齊麟盯著那張側著的臉,腦子裏亂糟糟的,師父說過,這尊神像是齊天道場的根,根不能斷,現在根斷了,齊天道場還算什麼?
現在,隻剩下那根真香了。
齊麟把被子裹緊了些,就這麼坐著,直到天邊開始泛白,再然後,晨光就照進來了。
齊麟眯著眼睛,看著陽光一寸一寸地爬過廢墟,照到了他的麵龐上。
“有人在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院牆外麵傳進來。
齊麟猛地清醒過來,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有人在嗎?這裏是齊天道場嗎?”
腳步越來越近,伴隨著一根棍子在地上點來點去地聲音,很慢,但是很穩,齊麟偷偷探出頭來,看見一個老人正從倒塌的院牆缺口慢慢走進來,磕磕碰碰的。
老人看起來年紀很大,比齊麟的師父還要老,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穿著一件灰色舊棉襖,左手拄著一根拐棍,右手提著一個布袋子,最讓齊麟注意的是,老人的眼睛,那雙眼睛是閉著的,這位老人是個瞎子。
“老人家,您找誰?”
齊麟忍不住出聲了。
瞎子爺爺停下來,偏了偏頭,循著聲音往齊麟方向看去。
“齊天道場的人?”
“我......算是吧,我叫齊麟,這裏的主人是我的師父。”
瞎子爺爺聞言點了點頭。
“齊麟,哦,這名字很熟悉,想必你你就是望道的徒弟吧,之前望道一直在信裏提你,但是沒見過,我是你師父的師哥。”
瞎子爺爺慢慢走到齊麟的麵前。
齊麟愣住了。
師父的師哥?他聽師父提過,自己有一個師伯,但是他們兩個好多年沒有見過了,這讓齊麟很難相信眼前這個老人真的是自己的師伯。
“您......您在說什麼?”
“我說,我是你師父齊望道的師哥,也就是你的師伯,我在手機上看到了那條新聞後,就......”
“手機?”
齊麟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睛瞎了,心沒瞎,我即便看不到這世界,我也可以靠聽......”
瞎子爺爺笑了笑,很是從容地回答了齊麟這個疑問。
“師弟他......怎麼樣了?”
齊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唉,你不回答,我也知道”
齊麟的鼻子突然一酸,他咬緊牙關,沒讓自己失態。
“先不管這些了,帶我去看看神像。”
齊麟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扶住了老人的胳膊,老人的胳膊很細,隔著棉襖都能摸到骨頭,他扶著這位瞎子爺爺走進大殿,跨過那些碎磚爛瓦,走到神像碎片前。
瞎子爺爺似乎是踢到了什麼,麵色凝重,他蹲了下來,鬆開拐杖,雙手在地上摸索著,摸到了一塊碎片,他用拇指撫摸著碎片的邊緣,動作很輕。
“神像......碎成這樣了。”瞎子爺爺喃喃自語道。
“神像碎了......也未必是件壞事。”
他慢慢站起來,齊麟趕緊扶住了他。
“你一夜沒睡吧。”
瞎子爺爺沒有跟齊麟詢問神像破碎的原因,隻是一味的關心齊麟現在的身體狀態。
“還好......”
“還好......那就是沒睡好,去休息休息吧,醒了再說。”
“可是......”
“你師父的事情,香火道的事情,我會慢慢的告訴你的,但現在你這個樣子,什麼都做不了。”
瞎子爺爺打斷了他。
齊麟還想說什麼,但老人已經轉身,拄著拐杖往外走了,一邊走一邊說。
“我出去轉悠轉悠,四十年沒回來了,都有點生疏了。”
齊麟站在原地,看著這位瞎子爺爺慢慢走出道場,離開自己的視線,他有點擔心這位失明的”師伯“走丟,但是當他回過神的時候,那個“師伯”已經沒了蹤影。
他低下頭,看著那堆碎片,又看了看角落被他拽出來的被子,走回去,重新坐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在硬撐。
躺了下去,把被子蓋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裏還是亂糟糟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瞎眼老人的話像一隻手,把他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但是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他夢到一場大霧,霧裏走出來一個人。
銀甲白袍,手持三尖兩刃刀,額間一道豎線像是未睜開的眼睛。
那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極為冷淡又素有威嚴。
“就這點出息嗎?”
齊麟想辯解,但是嘴巴張不開。
“這點困難都能把你擊倒,那你還當什麼欽定人?到後麵怎麼簽契約?”
”契約?“齊麟心想道。
那人說完,轉身便消失在了齊麟眼前,齊麟低頭一看,地麵不知何時變成了碎石子路,和他的道場一模一樣。
“咳咳咳......咳咳咳......”
齊麟回過神來,才發現瞎子爺爺在那裏一邊捶著自己的胸脯,一邊捂著嘴不停的咳嗽,這時,他察覺到齊麟醒了之後,趕緊猛捶了一下自己胸脯,將額頭上的冷汗擦掉後。
“醒了?看到了什麼?”
聽到老人的詢問,齊麟迷迷糊糊的說道。
“我好像,好像看到了二郎顯聖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