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眼睛確實沒合攏,兩道黑縫橫在眼皮底下。
我後脖頸汗毛一下豎了起來。
那兩條縫裏,有東西在動。
我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香案。
沈瑜白趕緊扶住我。
“哥,你也看見了?”
我又看了眼棺材裏大伯的臉,兩條黑縫恢複了靜止。
剛才確實有什麼東西在縫隙裏滾了一下。
“白天也這樣?”
我退到靈堂門口。
“白天我沒敢看,是昨晚換壽衣的時候發現的。”
“哥,我害怕。”
火盆裏的紙灰被穿堂風吹得打了個旋。
“大伯死之前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沈瑜白想了想。
“他前天劈柴的時候嘟囔了一句,說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我問誰喊的,他說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地底下?
我手心出了汗。
我爹死之前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他說夜裏睡覺總聽見有人在床底下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當時我以為是他病糊塗了。
“大伯生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地方,叫窯背梁?”
沈瑜白猛地抬頭看我。
“你怎麼知道?”
“我爹的遺物裏有一張紙條,上麵就寫了這三個字。”
“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裏畫了根骨頭。”
“窯背梁是村後麵那座山,老一輩人都說那山上埋過邪東西,不讓我們上去。”
沈瑜白咽了口唾沫。
“但是五年前,我爹跟二伯上去過一次。”
“幹什麼?”
“不知道。他們半夜去的,天快亮才回來。”
“我爹回來之後手裏多了一個布包,死活不讓人看。”
“從那以後他的生意就特別順,開廠、包塘、買車買房,兩年不到翻了好幾倍。”
我盯著堂屋裏的棺材。
“那二伯呢?”
沈瑜白沉默了。
“二伯從窯背梁回來第三個月,掉進魚塘淹死了。”
“驗屍的時候發現他十個指甲全是黑的。”
天快亮了。
陸陸續續有親戚來吊唁。
大伯母韓素雲從後屋出來,看見我站在靈堂門口,臉色變了。
“誰讓你來的?”
她啞著嗓子吼道。
沈瑜白正要說話,被她一把拽到身後。
“你爹跟他當年鬧成那樣,他好意思來?”
“沈瑾年,你要是來看笑話的,趁早給我滾。”
我低頭叫了一聲伯母,走到靈堂側麵找了個板凳坐下。
韓素雲狠狠剜了我一眼,轉身招呼別的親戚去了。
大伯的棺材一直敞著半邊蓋,誰來了都往裏瞅一眼再抹眼淚。
所有人瞅完之後,臉色都不太好。
下午三點,沈家塬上輩分最高的三奶奶拄著拐杖進來。
她走到棺材前看了很久,旁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她轉過身一把拽住韓素雲。
“素雲,宏昌的眼睛合上了沒有?”
韓素雲僵住了。
“早該合上的。那眼皮子我壓了紙錢,應該······”
“你自己過來看。”
韓素雲湊到棺材邊上,身體抖了一下。
大伯的眼縫比早上更大了。
兩條黑縫撐開到能塞進一根筷子,裏麵的眼白翻著。
三奶奶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堂屋裏所有人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