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今的靖寧侯薑致尚並不是衛老夫人的親子。
當年衛氏進門三年無所出,老侯爺就把大溫氏生的庶子記在衛氏的名下。
不僅占了嫡長子的位置,還成功襲了爵。
過去的醃臢事說出來都有一籮筐,衛老夫人等閑不願意重提。
薑雲年想起母親當年受的委屈,立即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母親,都過去了。如今府裏是您說了算,大哥......侯爺他也翻不出浪花來。”
“隻是溫翠實在不堪大用,玉珠那樣子實在是讓人難以放心。景瑞那孩子前程那麼好,總不能讓內宅給拖累了吧。”
“照我看,不如早些給景瑞尋一門得力親事。趕緊娶個靠譜的媳婦進來,把這府裏的管家權接過去,也省得再看溫翠那糊塗模樣!”
老夫人反手拍拍女兒的手背,神色稍霽。
“我知道你的憂心,但景瑞的婚事,我心中有數。他如今前程正好,親事急不得,也馬虎不得。”
“倒是眼下,有件更緊要的事。”
“母親是指......芷丫頭?”薑雲年遲疑。
老夫人點頭。
“如今玉珠回來了,從前我與她父親商議的那樁婚事......怕是也懸了。”
“溫翠是指望不上,我隻能來找永嘉殿下說道,盡快給芷丫頭找個穩妥的安置。”
“這孩子,心性模樣都是頂尖的,不能白白耽誤,更不能落到那起子輕浮的人手裏。”
薑雲年被她看得心頭一跳。
小心翼翼地開口,“母親,您該不會是想修齊和治平......”
薑雲年最為得意的,便是他有一對雙生的兒子。
長子趙修齊、次子趙治平,兩人學問都是頂頂的好,前年兩兄弟還一同過了院試。
門戶裏的子弟,大都靠祖蔭謀個差事,能光憑自己就能考上功名的兒郎,少之又少。
如今的老應國公,對這兩兄弟格外看重。
這樣的子孫,都是今後能夠支撐門楣,讓世家長盛不衰的人才。
趙修齊與趙治平,一直都是薑雲年的驕傲。
衛老夫人對她開口,莫不是想把薑芷那丫頭塞給她吧。
“芷丫頭是很好,可公爹的性子您也知道,最是重門第規矩,恐怕......”
“你想哪兒去了。”
老夫人抬起眼皮,“我還沒老糊塗到亂點鴛鴦譜。”
“我跟你說的意思是,想讓你回頭再跟暮娘說說,也拘著點她家那個混世魔王。”
“芷丫頭如今處境艱難,難免會讓人覺得好欺負。少年人血氣方剛,走得近了,萬一傳出什麼不好聽的,或是讓他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到頭來吃虧的是芷丫頭。”
原來母親的重點其實是後半句,不能落到輕浮的人手裏。
聽到衛氏給趙予謙的評價是“輕浮”,薑雲年心中有些隱秘的愉快。
國公府的二房夫人衛暮清,是衛老夫人的娘家侄女,跟薑雲年還算親厚。
可人啊,做了妯娌,難免會彼此攀比。
自家兒子優秀,二房那邊其實也不差。
就是趙予謙這孩子,實在不服管教,做事都由著性子來。
薑雲年歎口氣說,“母親說的是。上回我跟暮娘也聊過,可三郎主意大得很,隻怕暮娘的話,他也未必肯聽。”
“盡人事吧。”
老夫人放下茶盞,望向窗外,目光深遠。
“我現在早沒年輕的心勁兒了,隻是,我實在放不下芷丫頭。趁我這個老家夥還能動彈,能扶一把是一把。”
外頭有下人帶了長公主的話。
聽聞薑芷居然被葉滿拉著去見長公主了,衛老夫人十分意外。
薑雲年笑道,“我說阿娘你也是操心過了,芷丫頭也是個有勁兒的。”
衛老夫人瞥她,沒接她的話茬。
永嘉長公主喜歡聽戲,她辦的花會定然是要請戲班子熱鬧熱鬧的。
衛老夫人來的時候,剛好一折戲唱完,薑芷與葉滿在長公主下手邊。
“銀鑰,你來了。”長公主喚了衛老夫人閨名,溫和道,“坐吧。”
衛老夫人眼角餘光瞥見長公主手中正把玩著一支熟悉的玉簪,心頭微微一跳。
她在今天把簪子贈予薑芷,確實想勾起跟永嘉往日的情分。
可直接把簪子拿給長公主,未免太直白了!
像是以情要挾似的,這不是薑芷會做的事情。
心中忐忑,轉著各種念頭,老夫人還是依言落座了。
長公主將簪子舉到眼前,對著天光端詳。
那一點天然的淡黃在光下瑩潤生輝。
“當年咱們戴這簪子的時候,還都是這麼大的小丫頭。”
她聲音裏多了幾分追憶,“轉眼間,兒孫都滿堂了。”
“兜兜轉轉,這簪子又回到我這裏。”
說著,她把簪子遞給了侍立在側的葉滿。
葉滿接過,乖巧地福了福身。
衛老夫人心中舒口氣,麵上卻故意露出意外之色。
“殿下好記性,這簪子確實是當年咱們一同打的。”
“隻是臣婦年老珠黃,戴著也不像樣,便給了孫女。小孩子不懂事,怎生又到了殿下手裏?”
長公主目光轉向垂首站在葉滿身後的薑芷,卻是同老人說著。
“銀鑰,她便是當年救過你一命的那姑娘,受做了府裏的養女?”
老夫人頷首,“正是,芷丫頭命格特殊,是旺家安宅的好命。”
不說福氣貴氣,也不提薑芷的是聰穎才情,卻說她是旺家命,惹得長公主終於肯多看薑芷一眼了。
“模樣倒是生得美,跟天仙下凡似的。”長公主端詳她片刻,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可說了親事?”
衛老夫人端起茶盞,抿了口。
薑芷垂眸,聲音平穩地答道,“回殿下,不曾。”
“哦?”
長公主一雙渾濁的眼,陡然變得銳利,語氣也冷了幾分。
“可我怎麼聽說,你同二皇子走得很近?他去黃河巡查前,不是便說好事將近了嗎?”
衛老夫人心中咯噔一下,麵上卻依舊沉穩,接過話頭道,“殿下說笑了......”
“銀鑰。”長公主打斷她,“我又不會吃了你的救命恩人。”
老夫人立即閉上了嘴巴。
周遭鴉雀無聲,知情、不知情的貴婦們,通通屏住呼吸。
薑芷從前何止是跟二皇子走得近。
二皇子多次邀她出遊,公開場合也從未避諱對薑芷的好感。
甚至有傳聞二皇子有心要娶她,隻是因她身份低了些而猶豫。
可一朝薑玉珠回來了,才叫人知道,薑芷甚至還是個養女,竟然連侯府之女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