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夫人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心理接受程度沒那麼差,隻是擔憂阮葚梨遇到了太多事,隻怕日後情況不好。
畢竟,這可是荒唐之事。
“祖母。”兩個謝識臨同時開口,一個聲音低沉,一個清朗,卻都收斂了方才的戾氣。
老夫人沒理他們,徑直走到阮葚梨跟前,拉起她冰涼的手,渾濁的眼中滿是疼惜。
“好孩子,受委屈了。”
一句話,讓阮葚梨強撐的堅冰瞬間碎裂,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她搖了搖頭,輕聲道:“孫媳不委屈。”
“還說不委屈!”老夫人重重地用拐杖點了點地,她淩厲的目光掃過兩個一模一樣的孫子,最後落在的謝識臨身上,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你!還有你!”
她又指向少年,“都給我到祠堂去!我倒要問問謝家的列祖列宗,我們侯府是造了什麼孽,竟會生出這等怪事!”
謝家祠堂內,燭火幽幽,映著一排排冰冷的祖宗牌位,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他們都是將門之家,祖宗大多是戰死,又或者是在戰場上落下了病根,終究沒多少是長壽的。
一大一小兩個謝識臨並排跪在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誰也不服誰。
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的龍頭拐杖重重杵在地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她活了七十多年,風浪已見過許多,可眼前這樁怪事卻是聞所未聞。
兩個人都一模一樣,隻是比之前年輕了些許,這和記憶裏的孫兒分毫不差。
這哪裏是什麼奸人假扮,分明就是她那丟在歲月裏的孫兒,活生生地跑了回來。
可這日子到底應該怎麼過呢?
“說!”老夫人聲音裏透著一股被耗盡了耐心的疲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謝識臨率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祖母,此事太過詭異,孫兒也正在查探。此人來曆不明,恐是政敵派來攪亂侯府的奸細,萬不可輕信。”
他這話,既是說給老夫人聽,也是在警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我呸!”少年謝識臨當即嗤笑出聲,側過頭,滿眼鄙夷地看著他,“你少在這裏道貌岸然了!自己做了虧心事,把阿梨氣得心都死了,現在倒有臉懷疑我是奸細?我看你才是被什麼臟東西附了身,才會變得如此冷血無情!”
“你之前怎麼不懷疑我是奸細,如今倒是說的這般信誓旦旦,你可真夠惡心的。”
大家心裏有數,卻也清楚明白,這兩人都是聰明人。
“放肆!”老夫人厲聲嗬斥,卻並未真的動怒。
她將目光轉向少年,語氣緩和了些許:“你......當真是十年前的識臨?”
“如假包換!”少年梗著脖子,一臉的理所當然,“我剛從北境打了勝仗回來,皇上親封的威武將軍,正準備風風光光地把阿梨娶進門!誰知道眼睛一閉一睜,就到了這個鬼地方,還碰上這麼個窩囊的自己!”
這番話,徹底證實了老夫人心中那荒唐的猜測。她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扶著額頭,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叫什麼事?天降孽緣嗎?
見老夫人麵露難色,謝識臨眸色一沉,他知道,這種荒誕之事解釋不清,唯有快刀斬亂麻。
“祖母,無論他是誰,既已入府,便是侯府的人。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撫內外,不能讓此事傳揚出去,否則侯府將淪為京中笑柄,屆時......”
他話還沒說完,少年便冷笑著打斷他:“屆時如何?影響你娶那個什麼郡主,耽誤你的青雲路嗎?”
他從蒲團上站起來,指著男人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帶著火星子:“謝識臨,我告訴你,我不管這裏是十年後還是二十年後,也不管你是什麼狗屁侯爺!我隻要阿梨!你既然不想要她,那就把她還給我!我帶她走,從此跟你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
“你休想!”謝識臨也猛地起身,一把攥住他的衣領,眼底是壓抑不住的瘋狂與殺意,“她是我的妻!這輩子都隻能是我的!你這個不該存在的東西,就該徹底消失!”
“我看該消失的是你!”
“找死!”
眼看兩人就要在列祖列宗麵前大打出手,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將拐杖砸在地上:“都給我住口!成何體統!還有沒有把我和這滿堂的祖宗放在眼裏!”
可被嫉妒和恐慌衝昏了頭腦的兩個男人,誰也聽不進勸。一個是為了奪回摯愛,一個是為了守住所有物,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阮葚梨終於出聲阻止了。
“你們鬧夠了沒有?”
“一個說要帶我走,一個說不讓我走。”她輕聲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你們問過我的意思了嗎?”
兩個謝識臨瞬間僵住,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熄得幹幹淨淨。
阮葚梨邁步走了進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她先是朝老夫人福了一禮,柔聲道:“祖母,讓您憂心了。”
而後,她才轉向那兩個男人,眼神平靜無波:“我哪兒也不去,也誰都不要。”
這話一出,兩個男人臉色同時煞白。
“阿梨!”少年謝識臨急了,想上前,卻被她冰冷的眼神製止。
“從今日起,我搬去後院的清心小築。”阮葚梨說,“在我改變主意之前,你們兩個,誰都不許踏足半步。”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的謝識臨臉上,那眼神裏的厭煩與決絕,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他心裏。
“否則,”她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我便一封和離書,親手遞到宗正寺。屆時,不是侯府淪為笑柄,而是我阮葚梨,與你永安侯府,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整個祠堂,死一般的寂靜。
謝識臨如遭雷擊,渾身冰冷。他用盡手段將她帶回來,卻換來一句“恩斷義絕”?
少年謝識臨也愣在原地,他看著阮葚梨那張了無生趣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恐慌。
老夫人看著自己孫媳這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再看看那兩個同樣不知所措的孫子,心中百味雜陳。她長長歎了口氣,最終所有的怒氣都化作了對阮葚梨的心疼。
她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阮葚梨的手背,啞聲道:“好,都依你。祖母給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