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少年,還是這個讓她愛了十年,也恨了十年的男人?
無論是哪一個,這個結果都讓她無法承受。
“多謝......多謝師傅。”她失魂落魄地道了謝,轉身便往外走,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剛走出禪房,她便撞上了一堵堅硬的‘牆’。
“唔......”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阮葚梨驚愕地抬頭,便對上了一雙布滿血絲的黑眸。
是謝識臨!他一身普通的靛青色長衫,卻依舊掩不住那一身的威壓與戾氣。
“他跟你說了什麼?”謝識臨死死攥著她,聲音沙啞無比,“簽上到底寫了什麼?!”
被他抓著的手腕傳來陣陣劇痛,但更痛的,是那顆再次被撕開的心。
他竟然跟蹤她!連她到這佛門清淨地尋求片刻安寧,他都不肯放過!
一股滔天的憤怒與悲涼湧上心頭,衝垮了她最後一點理智。
“侯爺真是好興致,竟一路跟到了這裏!”阮葚梨揚起臉,眼中滿是譏諷與恨意,“怎麼,是怕我向菩薩求一紙和離書,斷了你的青雲路嗎?”
“你!”謝識臨被她話中的刺紮得心口一痛。
“你不是想知道簽上寫了什麼嗎?”阮葚梨冷笑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甩開他的手,指著禪房,“師傅說,我與侯爺前世孽緣,今生難續!還說......”
她看著他驟然慘白的臉,心中升起一股報複的快意。
“還說,讓我早斷塵緣,另覓良人,方得善終!”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決絕地離去。
謝識臨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另覓良人......方得善終......
他失魂落魄地走進禪房,撿起地上那支被遺落的竹簽,遞給老僧,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大師,這簽......當真如此解?”
老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支簽,搖了搖頭,隻說了八個字。
“一體雙生,一榮一枯。”
謝識臨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明白了。
阿梨沒有說實話,但真相,卻比她說的更讓他恐懼。
一體雙生......一榮一枯......
一個會消失。
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還是......他自己?
下山的石階被晨霧籠罩,濕冷而漫長。
阮葚梨一步一步走得極穩,仿佛剛才在禪房內失態的不是她。可那雙空洞的眼,卻泄露了她已然崩塌的內心。
身後,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謝識臨幾步追上她,隻言“荒唐”二字,“不過是些方外之人糊弄香客的伎倆,你也信?”
阮葚梨沒有與他爭辯,隻是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他。
“阿梨,”他放緩了語氣,十年來的朝堂磨礪讓他習慣了隱藏情緒,可此刻,他幾乎無法維持那副冷硬的麵具,“聽話,跟我回去。”
阮葚梨聞言,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悲哀,“回哪兒去?回到那個牢籠裏,繼續看侯爺與昭陽郡主琴瑟和鳴,還是看你與另一個自己爭風吃醋,攪得闔府不寧?”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
“為了我?”阮葚梨截斷他的話,“侯爺不必再拿這套說辭來搪塞我了。你想要權勢,想要安撫景王,想要在朝堂上步步為營,這些都與我無關。你不必說得那麼冠冕堂皇,好像我該對你感恩戴德。”
她活了二十多年,前十幾年活在父母兄長的寵愛裏,後十年卻活在這個男人的愛和等待裏,如今,她隻想為自己活一次。
謝識臨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是,他做的一切,初衷都是為了護住她和侯府。可走到今天,權欲和掌控欲早已浸入骨髓,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為了她,哪些又是為了自己永不饜足的野心。
眼看她抬步又要走,他心頭一急,脫口而出:“如今朝局不穩,景王黨羽遍布,國公府早已被視作眼中釘,你鬧著回去,是要做些什麼呢?”
是啊,這話也讓阮葚梨回過神來,她不是一個人,她身後還有國公府,有她的父母兄長。
她身為永安侯夫人,一舉一動都與兩府相連。她的任性,很可能會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
原來,她連離開的自由都沒有。
看著她瞬間煞白的臉,謝識臨心中一痛,卻又有一絲扭曲的快意。他知道,他拿捏住了她的軟肋。
“跟我回去。”他再次開口,語氣不容置喙,“至少在侯府,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護你周全。”
阮葚梨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良久,才道:“知道了。”
馬車回到永安侯府時,已是午後。
府門前,一道身影正焦灼地來回踱步。少年謝識臨遠遠看見熟悉的馬車駛來,眼睛驟然一亮,像隻終於盼到主人的小狗,飛奔著迎了上去。
“阿梨!”
仿佛心有靈犀似的就躲在這裏了。
車簾掀開,他滿腔的歡喜和擔憂還未說出口,就見謝識臨那張陰沉的臉率先出現在眼前。
少年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緊接著,阮葚梨被謝識臨扶著下了馬車。她臉色蒼白,神情倦怠,像是被霜打過的花,失去了所有生機。
“你對她做了什麼?!”少年謝識臨怒火中燒,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男人,衝到阮葚梨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護在身後。
他瞪著十年後的自己,眼神凶狠得像一頭護食的狼崽子,“謝識臨,我警告過你,不許再欺負她!”
“這是我與我夫人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來插嘴。”謝識臨冷冷地看著他,周身氣壓低沉得可怕。
他費盡心力才把人勸回來,這個小子倒好,一見麵就來摘果子。
“我呸!你也配當她夫君?”
眼看兩人劍拔弩張,空氣中的火藥味一觸即發,一個威嚴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府內傳來。
“都杵在門口做什麼!侯府的臉麵,就是讓你們這麼丟的嗎!”
眾人聞聲望去,隻見老夫人拄著一根龍頭拐杖,在丫鬟的攙扶下,麵沉如水地走了出來。
當她的目光從沉穩陰鷙的長孫,落到那個桀驁張揚的少年身上時,即便是見慣了風浪的她,也控製不住地倒吸一口涼氣,握著拐杖的手都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