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兩人坐在拖拉機上借著一點月光數著錢。
“呸,一毛,兩毛......”王存才在手上沾著唾沫,一點一點數著,看著手上這慢慢一遝的錢,王存才的手都抖著。
老支書聽著王存才數錢的聲音,也有些激動,這次出來,他倆也不敢多拉,隻拉了一千五百多斤的蘋果,除了路上壞的,剩下的都賣出去了,要是自己賣這條路可行,到時候他們村就不用每年等著果商來收,這麼好的蘋果,八分錢一斤,說出去誰都聽著心疼。
“七百零五,整整七百零五!叔!”
連續數了兩遍錢,才敢確定自己沒數錯的王存才,紅著眼激動極了。
他被人在背後說沒出息,養不起婆姨,養不起孩子。
現在他掙得這錢,也能讓那些人看看,就算在家裏種地,也能有出息!
他想如果村裏的路修好的話,到時候能有更多的蘋果拉出來賣,也就不會有那麼多磕壞的果子,可要修路,哪來的錢?
王存才看著自己手裏的錢,砸吧了一下煙鬥,還是得多賣蘋果。
不過這次還多虧了老支書,要不是他,他可能還賣不出去這麼多錢。
這麼想著,王存才就抽了幾張錢出來要遞給老支書。
老支書一看就變了臉色。
“你幹啥?!”
“叔,這幾天多虧你了,要不是你幫忙我都不知道咋辦,這錢也得分......”
話還沒說完,就被老支書給撅了回去。
“你看你臉大的,我哪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咱村!咱村那地,種糧食沒別的地方好,也就蘋果能有點出息,咋也不能讓村裏的老百姓吃了虧!”
眼看著老支書發火了,王存才哪敢再跟老支書強,跟個鵪鶉一樣乖乖閉上了嘴。
蘋果賣完了,兩人也舍不得晚上去找個旅社住一下,畢竟還有拖拉機在這,要是一眼沒看著,被人卸了零件拿出賣,兩人可就沒地哭了。
好在西安這天雖然入了秋,比不上陝北冷。
兩人來的時候也預料到了,穿的暖和不說,還拿了個鋪蓋。
晚上就睡在車鬥裏。
車鬥有鋪好的幹草,還有之前鋪的破被子,也算不上多冷,兩人就這麼將就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著涼水啃了幾口幹糧,就又發動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回開去了。
車上沒了蘋果他們就不用開的那麼小心翼翼了。
回去路上,老支書直接讓王存才開的車。
大概男人都對車有點執念,也可能是掙錢的欲望,王存才還真一路有驚無險地把拖拉機給開了回去。
到村裏的時候,正是中午,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白煙。
兩人回來的時候,遇見了放學回來的小孩,看著拖拉機都要追著爬上來玩。
別看老支書對村裏人脾氣躁,但對這些孩子還是很寬容的,他坐在車鬥上,大手一撈就扯上來幾個皮猴子,站在拖拉機上直蹦躂。
王存才笑嗬嗬地開慢了車,任由一群孩子圍著爬上爬下。
他兒子眼尖,看見了自個老爸,一溜煙跑回去喊張喜梅了。
“媽——媽——我爸和支書爺回來了——”
正在做飯的張喜梅聽見這話,飯也不做了,手往圍裙上一擦就趕緊跑了出去。
剛出門就看見王存才停穩了拖拉機,笑嗬嗬地從車上下來,看見她笑得開心。
原本擔心的張喜梅這時也露出的笑臉,心知這次王存才賣蘋果應該比較順利,不然不會這麼早回來,也不會笑得這麼輕鬆自在。
之前不知道王存才要回來,所以也沒做他那份飯。
現在人回來了,她也不能讓人餓著,又趕緊和了麵,給人下了一頓麵條。
王存才回了家徹底放鬆了,洗漱完就去吃飯,美美吃了一大碗飯,轉頭就躺在床上睡著了,呼嚕聲在外麵都能聽見。
王琦和王雪琳跑進去看了一眼,出來就對張喜梅說:“媽,我爸睡著了!”
“讓你爸睡去,你們快上學去!”張喜梅打發了兩個孩子去上學,自己也進屋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睡得正香的王存才,舍不得叫醒,給拉著被子蓋好了,就拿著王存才換下來的臟衣服出去洗。
他們這靠近黃河,用水能方便一點,沒那麼旱。
出去的時候,旁邊的鄰居也吃完來了飯,出來遛彎。
看見張喜梅端著衣服出來,拉著張喜梅就問:“唉?喜梅,聽說存才把蘋果拉西安去賣了?賣的咋樣?”
這話一出來,旁邊閑聊的幾個人也忍不住看了過來。
現在劉大拿那幾個還在村裏收蘋果,之前收的已經拉出去了,現在收的事村裏晚熟的蘋果。
他們也是今天中午才知道老支書和王存才拉了蘋果出去賣,想著要是真能成,他們也去,畢竟劉大拿他們給的蘋果價格太低了。
“存才吃了飯就睡了,我還沒問呢!不過聽說在西安一斤蘋果最少都要賣五毛錢。”張喜梅也沒藏私,她知道藏也沒用,老支書跟著去的,遲早會說。
還不如她賣個好,鄉裏鄉親的,都過得不容易。
這話一出來,瞬間炸開了鍋。
“啥?!一斤蘋果五毛錢?!那咋跟咱收才收八分錢?”
“黑心肝的東西啊!不行,我得去把我屋那人拉回來,不賣了!”
“我也得去!”
路口的鄰居一哄而散,都趕著把人叫回來,生怕自家漢子已經把蘋果賤賣給那些果商。
張喜梅看著眾人離開的背影,歎了一口氣,知道後麵這拖拉機怕是不好借了,現在估計是個人都想去西安賣蘋果。
還在村委會著急收蘋果的劉大拿這會坐在村委會門口,一臉悠閑點著煙,看著麵前拉著蘋果來賣的人,有些得意。
跟旁邊的幾個老板說道:“看吧,我就說得來這山溝溝,路雖然難走,但這利潤!能翻倍!我是從這種山溝溝出去的,這裏的東西,給錢就賣!”
劉大拿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沒有想起來小時候他麵對那些收東西的小販,哀求著多給幾分錢的模樣。
不過就因為他知道這裏的人有多缺錢,所以他才這麼有恃無恐。
劉大拿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被人壓過價,騙過錢,可當老板都這樣,你要是不壓價,別人就會壓你,所以劉大拿覺得做生意,就不該講良心,有良心是掙不了錢的!
旁邊幾個老板聽見這話,不說心裏怎麼想得,但嘴上還是要追捧著劉大拿,畢竟別的不說,他們千裏迢迢來這就是為了掙錢,隻要能帶他們掙錢,什麼都好說。
“還得是劉老板啊!”
“可不,就像劉老板說得,八分錢收,轉頭包裝一下,賣八毛錢,再狠點賣一塊錢也不是不成,我們不發財,誰發財啊!”
隻有其中何老板皺著眉,看著劉大拿,“這麼低的價格,今年收了,明年他們不種了咋辦?”
他最近可沒少聽這裏的人提起明年不種蘋果了,要是真不種了,他們明年去哪收蘋果?
劉大拿卻輕蔑一笑,“不種?政府都說了讓他們植樹造林嗎?他們不種蘋果,種別的樹能掙錢嗎?”
這話倒讓幾個老板對視,笑得意味深長。
是啊,這些泥腿子就算再不願意,還能真挖了這蘋果樹嗎?別說他們,怕是他們村長第一個不願意。
還沒等幾人得意多久。
就看見排隊過來的村民後麵吵吵嚷嚷的。
劉大拿皺著眉就喊自己的助理,“小吳——小吳——”
隻見小吳有些狼狽,滿臉焦急地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老板,老板,不好了!”
小吳急得滿頭是汗,“剛才有幾個人過來,說西安蘋果能賣到五毛錢一斤,不讓他們來咱這賣了!”
“什麼?!”劉大拿和他身邊的幾個老板傻眼了。
本來計劃的好好的,這群泥腿子咋知道西安那邊蘋果賣多少錢一斤的?!
不說劉大拿幾人有多著急。
晚上,王存才睡醒後,才把自己藏在懷裏的錢掏出來遞給張喜梅。
看著這麼厚厚的一遝錢,張喜梅激動地一把搶了過來。
對準昏暗的燈光,張喜梅仔仔細細數著錢,王存才笑眯眯地砸吧著煙鬥,看著自己婆姨那歡喜樣。
數好了錢,張喜梅有些不可置信,“七百零五毛?這次竟然賣了七百零五毛?!”
好久沒見過自己媳婦子這麼歡喜的時候,王存才心裏得意,但嘴上卻嘲笑著說:“看你那沒出息的樣,等歇兩天,把剩下的蘋果都賣了,說不定咱還能混上一個萬元戶!”
這麼想著,他心裏的得意帶出來一些,“到時候你想吃啥我就給你買啥,再多買兩隻羊給你娘家送去!”
“呸!光會說好聽話!”
張喜梅拿著錢,笑著瞪了王存才一眼。
可隨後,張喜梅臉上的笑漸漸消失,有些發愁,“可後麵怕是村裏人都想著去西安賣蘋果了,這拖拉機可能不好借了。”
這事王存才也考慮過,畢竟老支書跟他一塊出去就是為了這事。
他砸吧著煙鬥,沉思了一會,“睡吧,老支書應該有法子,明天一早我就去問問。”
也隻能這樣了。
張喜梅安慰著自己,把錢壓在了箱子底下,好好上了鎖。
再回去的時候,王存才早就倒在炕上睡著了。
就算是開著拖拉機,比睡驢車要好一些,可也沒能休息好,畢竟還有一個老支書在,王存才還要操心著老支書。
張喜梅看著王存才明顯瘦了好多的臉,有點心酸,但日子誰家都是這麼過的,家裏有錢的過得好一點,家裏窮得,就過的差一點,慢慢會好的。
這樣安慰著自己,她最後也聽著王存才的呼嚕聲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大早,王存才吃了飯就去了村委會,想跟老支書打聽一下後頭的事情。
可剛走到村委會門口,就發現村委會門口早就圍滿了人,一問,都是來借拖拉機的,前麵兩個來借的婆娘還起了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