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秦嶺的地，養活了他們幾代人，他沒法給秦嶺帶來多少好處，但他卻想著，盡量不要傷害它。

這話讓周生學瞬間愣在了原地，當初他還是學生的時候，老師一再叮囑過他們不要依賴農藥，避免涸澤而漁。

他這些年在鄉下幫村民他也記得老師的叮囑，盡量減少農藥的濫用。

但他從來沒有這麼深刻的意識到，農田和環境，是分不開的。

就像眼前的這個大叔，他刻薄固執，可他愛著他的茶園，也愛著養他茶園的土地，舍不得他的茶園和這片土地，受一絲傷害。

他這樣的堅持在一些人眼中看著有些可笑，可就是這份祖祖輩輩的堅持，才讓周生學明白，不僅僅是他們在追求環境和人自然共處。

還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隻為了祖祖輩輩的堅持和信念，就已經下意識要保護好腳下的土地。

周生學心裏說不出的窩心，但劉英就不行了。

“你個強驢——”劉英氣得臉都紅了。

劉英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生學打斷了，“那咱就不用農藥！”

周生學這話一出，在場的幾人都愣住了。

馬青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掏了掏耳朵，有些不敢置信，“你說啥？”

這反應，讓周生學都忍不住笑了，“我說，那咱就不用農藥！”

“不用農藥咋治蟲啊？”馬婷婷驚呆了，跟自家丈夫對視一眼，著急問道。

“咋就不能治蟲？就用煙葉子水，多灑幾次就成了，以前我就這麼弄的！”隻要不用農藥，馬青山這會還是挺好說話的。

“青山叔，農藥可以不用，但是茶園的茶小葉綠蟬太多了，要是不想用農藥還要盡快治好，最好試用植物源農藥。”周生學還沒說完就看見馬青山又急眼了。

“這個植物源農藥跟你用的煙葉子差不多，但是比煙葉子的效果好，我建議您使用藜蘆堿，是藜蘆提取物，效果很好的。”

這話說完，馬青山就心動了。

要真是能治了蠓蟲子還不傷地，那也不是不能用。

就是......

“比煙葉子效果都好，這價錢，怕是不便宜吧？”他倒沒忽略價錢問題，畢竟這煙葉子雖然不貴，但用多了，也不便宜呢。

去年種的茶收的人少，現在還有不少在家裏放著，要真的貴，這藥他怕是用不起啊！

想到這，馬青山還有點犯愁。

真是哪哪都要用錢。

“叔，我可以給你申請，免費給您試用。但需要您做一個示範戶，給村裏的大家夥看看！”

周生學有些激動，當初他去南方茶園指導的時候也提議過這個製劑，可基本沒幾個人願意，一是成本太高，二是植物源農藥雖然不會對環境造成壓力，但持續性短，需要5-7天就要再補一次才能有效防治。

大多數都會選擇低毒性的菊酯類，但就像馬青山說的，低毒性也是有毒的，雖然農藥殘留不多，但終究還是對環境有影響。

之前沒有農戶願意用植物源農藥也就算了，可現在他從馬青山身上看見了他對茶樹，對這邊土地的執著，好像又有希望了。

如果馬青山用了植物源農藥後，茶葉賣出了高價，那村裏其他人是不是也會願意減少農藥的使用呢？

“而且，隻要您用了這藥，到時候別說供銷社會高價收，就算是我，也得厚著臉皮跟您買點茶葉來嘗嘗！”

周生學的話又給馬青山打了一針強心劑。

他種茶葉現在最愁的是啥，就是茶葉賣不出去！

因為村裏的人用農藥太多，現在供銷社收茶葉的價格根本不高，之前的二道販子也不來了。

有了周生學這話，那他就放心了。

“好！隻要那藥不傷地還有用，我就當這個示範戶！”馬青山激動地就差拖著斷腿馬上就下地了。

嚇得馬婷婷和陳濤馬上把人按回了床上。

“爸！你別折騰了，這事我和陳濤去辦就行了！”馬婷婷有些無奈，“你先把你的身體養好！”

馬青山還想掙紮一下，結果被劉英一個眼刀過來，乖乖躺在了床上。

有了馬青山的保證，周生學回去馬不停蹄就去申請了植物源農藥，還特意申請了一個噴藥裝置。

雖然需要兩個人一塊扶著才能噴，但比當初馬青山一個人提著桶拿著草把灑強得多。

有周生學的指導，馬婷婷和陳濤為了不讓馬青山住院還操心，就背著噴藥裝置，給整個茶園都打了藥。

結果還真別說，這藥還真厲害，剛打完蟲子就落了一地。

就是馬婷婷兩人在知道這藥的價格後，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價格，真貴啊！

要不是周生學申請，就算是他爸想要用，怕是也買不起。

好在這農藥有用。

馬青山坐在病床上，聽著馬婷婷給他說那藥用完後的樣子，心裏暗暗驚歎。

他之前還真當這個年輕的技術員是個青瓜蛋子，啥都不懂，可現在這周生學一出又一出的法子下來，就知道人家是真的懂，比他這個經年的老農來說差不到哪去。

看來還是得念書啊，這文化人還真是懂得多，連咋種茶都會。

他頭一次有點後悔當初沒逼著自己的一對兒女好好學習了，要是當初他倆能好好學習，說不定現自己家裏也就能出個大學生，當個文化人，跟這周技術員一樣，種地都能種出花來。

這麼想著，馬青山還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身邊坐著的馬婷婷一眼。

當初也沒虧了兩個人的，咋就沒一個念書好的！

馬婷婷被瞪得一頭霧水，但好在她對她爸陰晴不定的脾氣習慣了，也沒在意。

遠在廣州的馬小勇，還不知道他爸對他的恨鐵不成鋼。

他來廣東後，就跟著朋友進了廠。

平時白夜班倒著，也就休息的時候才有時間去外麵轉轉。

1990年的廣東，是他在陝南沒有見過的高樓大廈。

馬路上車來車往。

路上的行人穿著時尚又涼快，一切都讓人感覺新奇又目不轉睛。

雖然廣州很好，但夜深的時候，他躺在宿舍的架子床上，感受著廣東悶熱潮濕的氣候，還是會想起家裏的茶園。

他想，如果有一天家鄉也能跟廣東一樣多好？

馬小勇閉上了眼，要是那樣，他肯定不會跑到廣東來。

而這會，王存才跟著老支書，因為車上有蘋果，怕顛壞了，開得也不快，不過就這也比王存才的驢車強。

開了三天兩人就到了西安。

到西安後，王存才先把壞了的蘋果給挑了出來。

不過這次他婆姨細心，用幹草包了一下，壞的也沒多少。

這次還來了上次去的那個巷子口，得虧是馬路寬，路邊能停下一個拖拉機，不然這車在哪放還是個問題。

剛停下拖拉機，張大爺看見了。

張大爺都在這忘了好幾天了，好不容易才把王存才蹲到。

“哎呀！你可算來了！”

一見王存才來了，張大爺拉著王存才都不敢放手。

剛下車的王存才還有點蒙，“叔，這是咋了？”

“你前幾天沒來，那些買了你蘋果的經常來問。”

張大爺那天也是看著他賣蘋果的，大概也知道那些人跟他一樣，買了蘋果後，嘗著味道好，而且也沒幾個壞的，價格還低，所以還想來多買點。

可這王存才一連好幾天都沒來，本來信誓旦旦他會來的張大爺都不確定了。

好在終於讓他等到了。

老支書看著這一幕，心裏有了底，看來這事能成。

來的路上，王存才已經給老支書把之前賣蘋果的事都告訴老支書了，對於王存才一斤蘋果賣兩毛錢，他也是同意的。

先不說別的，要是賣跟西安供銷社的價格一樣，怕是買的也沒多少人，但也不能太便宜，會讓人以為這蘋果是不是有啥問題，兩毛錢剛好。

有了張大爺的宣傳，還有老支書的幫忙，這次王存才賣蘋果可比一開始順利多了。

之前買過蘋果的大娘妹子們，知道王存才拉了一拖拉機的蘋果，也一窩蜂湧了過來。

“你家的蘋果，味真好！我還說多買點，結果就不見你來了！”

“是啊是啊，這市場可沒有比你們更便宜的蘋果了！”

王存才樂嗬嗬笑著一邊幫他們稱著蘋果，一邊回應著，“回去拉蘋果了，上次走的時間長，蘋果都壓爛了，現在多包了一下。”

“哎呀，還是你們細心，這蘋果就是好！”

一個大娘美滋滋的扯開舊報紙挑著。

王存才看著有點心疼，但也沒吭聲，畢竟不讓人家拆開看看，他們還以為這蘋果是壞的，上一次的經曆，有一次就夠了。

人雖然來的多，不過這次有老支書的幫忙，倒也算不上手忙腳亂。

老支書畢竟上了年紀，路上開車都是一邊教王存才一邊開，時不時還得盯著王存才開一下。

就算身子骨再硬朗，這會也免不了有些疲憊。

不過現在已經到了西安，有王存才幫忙稱蘋果，他負責收錢就行，也算不上多累。

可能是王存才這便宜的蘋果傳出去了，來王存才這邊買蘋果的人越來越多，人圍著都快把路堵著了。

正好遇見了工人下班，路過的人本來還氣路堵了，圍過去一聽蘋果這麼便宜，也湊上去想買幾斤。

張大爺賣完了豆腐看著這麼多人，有些擔心。

一車的蘋果，還不到晚上就給賣了個七七八八。

最後連王存才撿出來的壞的沒那麼厲害的蘋果，都被老支書給半買半送了出去。

王存才看著手中的錢，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