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坐了一夜,卻沒見我回來。
媽媽從臥室裏出來。
“那死小子還沒回來?”
爸爸坐在桌前抽煙。
“我早上去問了幾家鄰居,都說沒見著。”
“肯定躲在哪個犄角旮旯跟我們賭氣呢。”
媽媽把手裏的臟被褥一摔,“他不是最會這個?一犯錯就裝失憶裝傻,讓我們心軟下不去手。”
“這次差點害死樂樂,還來這套?等抓回來看我不打斷他的腿!”
弟弟坐在小板凳上玩積木,聞言抬起頭:“媽媽別打哥哥。”
“樂樂乖,”媽媽立刻換上溫柔語氣,“哥哥犯了很大的錯,差點讓你凍死,他做錯了事就要受罰知道嗎?”
弟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下頭搭積木。
爸爸歎了口氣,掐滅了煙。
“鎮上也就這麼大,他能跑哪兒去?肯定是昨晚覺得委屈,跑誰家過夜了。”
話沒說完,鄰居王嬸的大嗓門就在院子裏響起。
“老林!該去大槐樹那兒集合準備祭祖放鞭炮了!”
爸爸應聲站起。
“等下祭祖所有人都得來,等他來了看我不打死他!”
媽媽也解下了圍裙,轉頭看見沙發上那個還沒縫好的布娃娃。
那是我的娃娃,是媽媽送我的。
前幾天被弟弟扯壞了胳膊,裏麵的棉花都露了出來。
媽媽答應我會縫好的。
可下一秒媽媽突然大步上前,雙手用力一扯。
“刺啦——”
本就脆弱的布料徹底裂開,棉花從裂口湧出來,灑了一地。
我渾身一抖想去攔住,身體卻又穿了過去。
對啊,我已經死了。
我隻能站在原地看著媽媽把破爛的布片扔進垃圾桶。
“都多大的孩子了!還玩這種幼稚的東西!一天到晚就知道裝瘋賣傻,把娃娃看得比弟弟還重!”
娃娃的紐扣眼睛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了弟弟腳邊。
弟弟撿起來,攥在手心裏。
“走了。”爸爸站起來,“他說不定就在大槐樹旁邊看熱鬧。”
“對!這回說什麼都不能輕饒,他不是愛忘事嗎?我就打到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教訓!”
他們鎖上門,牽著弟弟往村口走。
“肆亦那孩子還沒回來啊?”鄰居在問。
“慣壞了!”
媽媽立刻回道,“就因為昨天說了他幾句,賭氣跑出去一夜不回!十幾歲的大男娃了一點不懂事!”
“你們是不知道,他那病......誰知道真的假的?該記住的不記,不該記的倒清楚。”
“上次我訓他,他轉頭就忘了,還笑嘻嘻問我晚上吃什麼,你說氣不氣人?”
“哎呀,孩子有病,你們也多擔待......”
“擔待?”媽媽突然拔高聲音,“再擔待他就要上天了!這次非讓他長記性不可!”
我沉默地跟在媽媽身後,眼淚忍不住落下。
原來媽媽心裏是這樣想我的。
村口的老槐樹下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大槐樹幹上係著紅布條。
供桌擺好了,香燭和祭品在晨光裏冒著細細的煙。
媽媽的目光在人群裏掃來掃去,臉色越來越沉。
“咋不在這兒?”
“可能躲著不敢出來,等祭祖完挨家挨戶搜,我就不信他能鑽地縫裏去。”
我眨了眨眼。
爸爸媽媽,我就在這顆大槐樹後的坑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