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越下越大。
我慢慢蹲下身,學著弟弟的樣子蜷進那個淺坑。
冰冷的雪立刻浸透衣物。
原來這麼冷。
我真該死,怎麼這都忘記了呢?
可我隻是生病了啊。
醫生說過,這是一種罕見的進行性記憶障礙。
大腦裏的海馬體像被什麼慢慢啃食。
新的記憶存不住,舊的記憶也在一點點消失。
媽媽說這是橡皮擦。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腦子裏有一塊橡皮擦。
我隻知道,有些東西早上還記得,中午就模糊了。
媽媽說我是傻子。
也許吧。
天越來越黑了。
遠處村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還有零星的鞭炮聲。
該回家了。
我動了動僵硬的腿。
剛一站起來,那股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我眨了眨眼,望向四周。
樹是白的,路是白的。
我轉過身,又轉回來。
剛才......我是要做什麼來著?
回家。
對,回家。
可我的家......在哪?
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我伸手按住胸口,大口呼吸。
想一想。
今天是大年三十,弟弟要玩捉迷藏,然後媽媽打了我......
再然後呢?
我記不起來了。
算了。
等一等吧。
他們會發現我沒回去,會來找我。
就像找弟弟那樣。
我抱著膝蓋坐在坑裏,數著遠處傳來的鞭炮聲。
一下,兩下......數到十七的時候,我又忘了前麵是多少。
直到跨年鐘聲被敲響。
煙花在空中炸開,照得整個天都亮起來了。
真好看。
以前過年,爸爸也會給我放煙花,然後讓我許願。
但許的什麼願呢?
我也忘了。
我將自己蜷得更緊。
明明我該感到很冷,可我卻越來越熱。
我把外套脫掉,又把毛衣脫掉。
但還是好熱。
直到脫到隻剩秋衣的時候,我好像飄了起來。
再一眨眼便回了家。
電視裏還在放著春晚,媽媽正抱著弟弟坐在沙發上,用勺子喂他喝薑湯。
“樂樂乖,再喝一口,驅驅寒。”
弟弟的小臉恢複了紅潤,裹在厚厚的毛毯裏,隻露出一雙眼睛。
“哥哥呢?”弟弟突然問。
媽媽的手頓了頓,“別提他。”
“可是哥哥還沒回來......”
“他活該!就該讓他也嘗嘗在雪地裏挨凍的滋味!這麼大的人了,連個弟弟都看不好。”
我想走過去說對不起,卻徑直穿過了茶幾。
我愣住了。
“肆亦還沒回來。”
爸爸站在窗前,望著外麵,“這雪越下越大......”
“現在知道擔心了?”媽媽頭也不抬,“要是今天樂樂真出事了怎麼辦?啊?你告訴我怎麼辦?”
爸爸沉默了。
“他就是故意的!他嫉妒弟弟,所以才假裝忘記!那個病......誰知道是真是假?醫生也說沒見過這麼奇怪的病例......”
“醫生說了,那是器質性病變。”
爸爸低聲說。
“器質性病變會隻忘記弟弟不忘記別的?會記得看電視不記得找弟弟?”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根本就是恨我們生了二胎!恨我們把愛分給了樂樂!”
弟弟被嚇到了,往媽媽懷裏縮了縮。
媽媽立刻緩和了語氣,輕拍弟弟的背。
“不怕不怕,媽媽不是在說你......我的乖樂樂......”
爸爸站了很久,終於轉身離開了窗邊。
“等他回來,我得跟他談談。”
“談什麼?談怎麼害死弟弟?”
媽媽冷笑,“要我說,就該送他去住院!反正他也記不住事,住在哪裏有什麼區別?”
爸爸沒有接話。
我站在一旁,張了張嘴。
“我......”
沒有聲音。
我伸手去夠媽媽的肩膀,手掌卻穿過她的身體。
原來我已經死了。
也好。
這樣就不會再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