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笑了一下。
“姐,你說什麼呢。誰用你的命了?你住在這裏,有吃有喝,爸媽天天來看你,這叫靜養。醫生說你身體不好,需要休息。“
他把獎杯收回去,夾在臂彎裏,轉身走了,腳步聲很輕。
那天晚上,媽進來送飯。
米粥,一碟鹹菜,她把托盤推進來。
“吃吧。“
我看著那碗粥,“我不餓。“
媽蹲下來,聲音放低了,“閨女,你這是幹什麼?媽知道你委屈,但你不吃東西,你弟那邊也會受影響的。你不心疼自己,也要心疼心疼你弟。“
我把頭轉開。
媽歎了口氣,站起來,走了,鎖扣合上。
第二天,我還是沒吃。
第三天早上,門開了。
不是媽。
是兩個人,一男一女,我沒見過。
女的手裏拿著一根管子,我還沒明白,就被按住了。
管子從鼻子插進去,營養液是涼的,順著管子往下灌。
我閉上眼睛。
媽站在門口,聲音很平靜。
“你不吃,就這樣。總不能讓你餓死,你弟還要靠你。“
我睜開眼,看著她。
她沒看我,低頭理了理袖口,“乖一點,配合一點,對大家都好。“
門關上了,營養液還在灌。
我盯著花房的玻璃頂,外麵的天是白的。
同生咒在轉,我能感覺到。
不是疼,是一種往外抽的感覺,從皮下往外拉,一點一點的。
我把手放在地上,地是涼的。
“金絲雀“的母株就在我旁邊,枝條伸到了我身邊半米的地方,葉片比上周又厚了一圈,顏色深得發亮。
我往角落看了一眼。
“返魂草“還在那裏,葉子貼著土,莖是軟的,像是隨時要斷。
我爬過去,管子還插著,我拖著它,膝蓋在地板上蹭出聲音。
蹭到角落,我把手放在“返魂草“的土上,停了一會兒,沒動靜。
我把手指往土裏按了一點,還是沒動靜。
我知道為什麼。
氣不夠了,我現在剩的,不夠它用。
我把手抽回來,靠著牆坐著,想了很久。
同生咒是連著的。
我的氣往“金絲雀“那邊走,“金絲雀“長,我就弱。
這是定的。
但咒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皮下的血管是青的。
我想,如果能反過來引一點——
不是我的氣,是那股毀滅的底勁。
同生咒裏有個東西,爸媽請人刻的時候,那個人大概沒想清楚。
生和死是連著的,能催生,就能催枯。
我把手重新放回土裏,這次不往外給,往裏收,把那股往外走的氣攔了一道口子,引了一絲別的東西進去。
“返魂草“的莖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麵醒了。
我把手抽回來,靠著牆,閉上眼睛。
我知道這不夠,這隻是一個口子,要養起來,要等。
花房外麵,弟弟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他在打電話,聲音很亮。
“是,收到了,國際展!我已經在準備了,這次的展品絕對不一樣。放心,我知道評委的口味。“
我睜開眼。
傍晚,爸進來了。
他站在花房中間,看了一圈“金絲雀“的母株,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我跟前,俯視著我。
“光宗收到邀請函了。國際展,最高獎項。評委那邊要求展品必須是從未在任何展會上出現過的品種。“
他停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抬頭看他。
“需要一株花王,“他說,“比之前所有的都好。顏色,形態,都要是第一次見的。你知道怎麼做。“
我沒說話。
爸低下頭,聲音壓低了,“你要是配合,等展完了,我讓你出去。要是不配合——“
他看了一眼插在我鼻子裏的管子,沒說完,轉身走了,門鎖上了。
我坐在那裏,沒動。
很久之後,我把手重新放回“返魂草“的土上,那股往裏走的東西,比剛才深了一點,莖挺了一點點,幾乎看不出來,但我看出來了。
弟弟拿到國際花卉展的邀請函這件事,在家裏說了三遍。
爸說了一遍,媽說了一遍,弟弟自己隔著玻璃說了一遍。
每次說,他們都要往花房裏看一眼。
看我,看“金絲雀“,看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