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市裏花卉展，弟弟拿了獎。

不是入圍。

是獎。

我是在花房裏聽到這個消息的。

媽站在玻璃門外，把那張獎狀往玻璃上貼了一下，聲音透進來：

“光宗得了最佳新人！評委說，他那盆”金絲雀”是近十年來配色最罕見的！“

我沒應聲。

手邊的“返魂草“又蔫了一點，葉子貼著土，像是趴下去了。

我把它往光亮處挪了挪。

沒用。

媽還在說。

“你爸說，要給光宗辦個慶功宴，讓親戚都來見見！閨女，你到時候也出來，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多好。“

我抬頭看了一眼玻璃外。

弟弟站在爸身邊，正在接受一個拿著話筒的女人采訪。

攝像機的紅燈亮著。

弟弟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大。

我聽不清他說什麼，但我能看見他的嘴型。

“天賦。“

“熱愛。“

“從小就喜歡。“

我低下頭。

展會上，有個專家當場提了問題。

我是後來從爸嘴裏聽說的。

那個專家問，“金絲雀“這個品種，理論上在這個季節不可能開出這種顏色，請問培育過程是否有特殊處理？

弟弟當時支吾了一下，說了句“家傳秘法“。

專家追問。

弟弟笑了笑，說“不便透露“。

就這樣過去了。

我當時就在台下。

媽坐在我旁邊，手按著我的手腕。

我剛想開口，媽的手就壓下來了。

“別說話。“

她聲音很低，笑著，對著台上鼓掌。

“別讓你弟難堪。“

我看了她一眼，她沒看我，眼睛一直盯著台上。

“你弟不容易。你是姐姐，你不幫他，誰幫他？“

我把手抽出來。

媽動作很快，重新按住，力道大了一些，笑容沒變。

回家之後，爸把門關上了。

“你想幹什麼？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你要開口說什麼？“

我說：“那個專家問的是對的。“

爸一巴掌拍在桌上。

“對的？你弟得了獎，這就是對的！專家算什麼東西，懂什麼叫天賦？“

媽站在門邊，聲音放軟了。

“閨女，媽知道你委屈。但你想想，光宗要是出了事，這個家還剩什麼？你是姐姐，你心疼弟弟，媽都看在眼裏。“

她停了一下，“媽最疼的就是你，正因為最疼你，才知道你一定舍得。“

我沒說話。

然後爸說，花房要擴。

弟弟要參加更大的展，需要更多“金絲雀“母株。

“你住進去。就住在花房裏，省得來回跑。你那些破草，搬進去也一起照看，兩不耽誤。“

“那是我的研究。“

“研究？“

爸笑了一聲，“你研究出什麼來了？一株蔫了吧唧的草，值幾個錢？你弟的花，上了展，拿了獎，上了電視。你那破草，能上什麼？“

媽接過去，語氣比爸柔和一點。

“閨女，又不是不讓你養，住進花房，你不是一樣可以照看你的草？隻是順便幫幫你弟，有什麼不好？“

鎖是當天晚上上的。

我聽見鎖扣合上的聲音，然後是爸的腳步聲，走遠了。

花房是玻璃的，四麵透光。

我的“返魂草“就擱在角落最暗的地方，一個爸隨手指的位置。

“金絲雀“的母株占了大半個花房，長得旺，枝條伸展，葉片厚實，顏色深綠。

我的手越來越涼。

我知道為什麼。

同生咒還在轉，我的氣還在往那邊走。

第三天，弟弟來了。

他站在玻璃外，手裏捧著那個獎杯，金屬的，亮的，在陽光下晃眼。

他對著玻璃笑了一下。

“姐，你看。“

他把獎杯舉起來，轉了一圈，“這是我的。“

我看著他，他的氣色比上周好，臉上有光。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的皮膚薄了，能看見青色的血管。

弟弟還在玻璃外說話。

“姐，我收到邀請函了。國際花卉展。他們點名要我去，說我是最有潛力的東方園藝師。“

他停了一下，“爸說，你會幫我再催一株出來。比這次的更好。能開出從來沒人見過的顏色。“

我沒說話。

弟弟把獎杯往玻璃上靠了靠，笑容裏有一絲等著看我反應的意思。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確定，“我說，“要用我的命，去換這些玻璃和金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