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弟弟拿到邀請函這件事，最後還是傳出去了。

親戚打來電話，媽接的。

我在花房裏聽不清，隻聽見她聲音越說越高，最後笑出了聲。

“對，國際展！我們光宗從小就有這個天賦，這是命！“

展會那天，我被帶出去了。

不是我要去的。

爸說，“你去。“

就這兩個字。

媽給我換了件衣服，顏色是米白的，看起來人沒那麼黃。

她站在我背後，對著鏡子裏的我看了一眼，“氣色差點沒關係，別亂說話就行。今天是你弟的大日子，你知道該怎麼做。“

展廳很大，燈是暖的，從頂上打下來，把每一盆花都照得像在發光。

弟弟站在中間，西裝，白襯衫，頭發梳得很整齊。

他旁邊是那盆“金絲雀“王。

我看了一眼，顏色是我從沒見過的，花瓣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金線，在燈光下像是活的。

我知道那圈金線是怎麼來的。

那是我上個月燒掉的那三天。

評委主席走過來，是個白發的老人，西裝上別著一枚植物協會的徽章。

他在“金絲雀“王麵前站了很久，然後開口，說的是英文，旁邊有人翻譯。

“這是上帝的傑作。我從業四十年，沒有見過這樣的花。“

台下響起掌聲。

弟弟低頭，做了個謙虛的手勢。

媽坐在我旁邊，用手肘碰了我一下，聲音很低，隻有我聽得見。

“聽到沒。上帝的傑作。這都是你該為你弟做的。“

我看著台上，弟弟正在和評委握手，臉上是我從小就認識的那種笑，嘴角往上，眼睛卻不動。

“你弟從小就聰明，“媽又說，“就是差一點運氣。你有木靈，他沒有，這不公平。媽隻是幫你們兩個勻一勻。“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沒看我，眼睛一直在台上。

勻一勻。

我把這兩個字在嘴裏過了一遍，沒說出來。

台上，主持人開始介紹弟弟的“培育曆程“，弟弟接過話筒，開始講，講他怎麼研究土壤，怎麼控製濕度，怎麼調配營養液，講得很細，很專業。

旁邊有記者在拍，閃光燈一下一下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很薄，青筋是浮的，我把手放回腿上。

台上，弟弟講完了，掌聲又來了一輪。

評委主席走上去，開始宣布金獎名單。

念到弟弟名字的時候，媽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不是握，是抓。

“笑。“

我沒動。

她的手收緊了一點，“笑。“

台上，弟弟走上去接獎杯。

我的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媽鬆開手。

頒獎結束，弟弟走下來，周圍的人圍過去，握手，拍照，遞名片。

媽站起來，要過去，爸低下頭看我，“你去。過去，站在你弟旁邊，讓記者拍。“

我站起來，走過去的時候，腳有點輕，像是踩不到地。

弟弟看見我，表情頓了一下，然後側開身，讓了個位置。

“我姐，“他對旁邊的人說，“一直支持我的。“

有人把鏡頭轉過來，旁邊有人問，“姐姐也喜歡園藝嗎？“

我沒來得及開口，媽已經笑著接過去了。

“她呀，就是喜歡種種花，沒什麼天賦，不像光宗。姐弟倆，一個隨爸，一個隨媽。“

笑聲。

我看著弟弟手裏的獎杯，透明底座，金色花托，上麵嵌著一朵金屬的“金絲雀“，做得很精細。

我想起花房角落裏那株“返魂草“，莖還是軟的，但比上周挺了一點。

媽又湊過來，聲音低到隻有我能聽見。

“待會有個記者要單獨采訪你弟，你先去旁邊坐著。別亂走，別亂說話。今天有個基金會的人來了，如果談成了，你弟明年就能開自己的實驗室。“

她頓了一下，“你弟的路還長，你得撐著。“

我轉頭看她，她眼睛是亮的。

“媽，“我開口。

她看我。

“我想送哥哥一件禮物，祝他成功的。“

她愣了一下，“什麼禮物。“

“我讓人帶來了。“

她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行。你有這個心，你弟會高興的。“

人群裏，我的助理從側門走進來，手裏捧著一個盒子，不大，紙的，沒有包裝。

我走過去，把盒子接過來，然後走向弟弟。

弟弟正在和那個基金會的人握手，看見我走過來，表情有一瞬間的警惕。

我把盒子遞過去。

“哥，打開它。“

我說，“它能讓你的花，開得更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