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斷供第十六日,陸長舟沒回來。
天亮時,他發來消息。
“店裏出了點事,你別亂跑,等我。”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這五年,我最會的事就是等他。
等他從鬼市回來,喂我一顆聚魂珠,再說一句:
“棠棠,今天也活下來了。”
可現在,我隻等來手指一寸寸消失。
後來我去鬼市買珠子,攤主說一顆八萬。
我摸了摸空口袋。
死後所有香火錢,都在陸長舟手裏。
他曾說替我管錢,是怕我被騙。
現在我才知道,沒有錢的鬼,連自救都要求人。
剛走出廟門,手機彈出一條短視頻。
是蘇綿綿發的。
“師父的古董店好神奇,住一晚肚子真的不疼了。”
視頻裏,她穿著我的陰綢睡袍,坐在陸長舟店後的躺椅上。
那件睡袍,是陸長舟親手給我做的。
鬼不能穿活人衣服。
陰綢要用三百根魂線織。
他織了整整七夜,眼睛熬得全是血絲。
“我家棠棠要穿最好看的。”
現在它卻披在蘇綿綿身上。
她還嫌棄地扯了扯袖口。
“就是這衣服太素了,像殯儀館工作服。”
評論區都在笑。
我趕到古董店時,蘇綿綿正穿著我的陰綢睡袍直播。
桌上擺著我的陪葬箱。
她拿著我媽燒給我的玉簪,對鏡頭笑:“家人們,這個像不像民國小姐?”
我走過去,厲聲道:
“放下。”
她回頭看見我,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師娘,你怎麼來了?”
“我說,放下。”
她低頭看著玉簪,又看看我透明的手。
忽然笑了,聲音壓低。
“你又拿不回去。”
我盯著她。
“你知道聚魂珠對我有用。”
“我隻知道師父願意給我。”
她用隻有我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說:
“師娘,男人給出去的東西,哪有再要回來的。”
下一秒,陸長舟推門進來。
蘇綿綿眼裏的得意瞬間變成淚。
“師父。”
她舉著玉簪,手足無措。
“我隻是想幫師娘擦箱子,她好像生氣了。”
陸長舟看見桌上的陪葬箱,眉頭皺了一下。
“綿綿,這些東西不能亂碰。”
蘇綿綿立刻低頭。
“對不起,我不知道。”
她眼淚一掉,陸長舟的語氣就軟了。
“下次注意。”
我笑了。
“下次?”
陸長舟看向我。
“溫棠,她剛入門,不懂規矩。”
“她不懂,所以可以翻我的陪葬箱?”
“我會讓她收好。”
“她穿我的陰綢睡袍呢?”
他沉默了一瞬。
“她昨晚被鏡煞衝了,身上冷。”
“陰綢認魂主,你知道。”
“我知道。”
他低聲說。
“所以我隻讓她穿一晚。”
我看著他。
“陸長舟,你知道還給她穿。”
蘇綿綿忽然把奶茶遞過來。
“師娘,你別生氣,我給你買了熱的。”
她手一抖。
整杯奶茶倒在我的陰婚書上。
陰墨迅速暈開。
“啊!”
蘇綿綿驚叫。
“我不是故意的!”
陸長舟第一反應是抓住她的手。
“燙到沒有?”
我看著那張婚書。
那是我們成婚那天,陸長舟一筆一畫寫的。
他寫到最後,手都在抖。
“人間不能給你戶口,陰司能給你名分。”
現在那份名分,被一杯奶茶泡爛。
陸長舟終於看向桌上。
臉色終於變了變。
“我重新寫一份。”
我冷聲問他:
“重新寫的,還是原來那份嗎?”
他瞬間啞住。
蘇綿綿扯著他的手,哭著說:
“師父,我賠給師娘吧。”
“多少錢都行。”
我看著她,丟下一句。
“你賠不起。”
然後轉身離開。
陸長舟追到門口。
“溫棠。”
他從懷裏拿出一顆聚魂珠。
低聲說:
“這是今晚的。”
我伸手去接。
蘇綿綿在身後忽然悶哼一聲。
“師父,好疼......”
陸長舟的手停在半空。
那顆珠子離我本隻有一寸。
一寸之外,是活。
一寸之內,是死。
他卻回頭看了蘇綿綿一眼。
然後把珠子收了回去。
“溫棠,明天。”
他低聲說:
“她現在疼得厲害。”
我看著空掉的掌心。
心也跟著空了。
“好。”
“明天。”
那天之後,我在家又等了兩天。
陸長舟沒有回來。
魂燈跳了兩次。
每跳一次,燈油就少一寸。
到了第二天夜裏,我的左手徹底消失。
魂燈在供桌上裂出一道細縫。
【斷供第十八日。】
【魂息剩餘:十二日。】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蘇綿綿腕上那串珠子。
他拿我的命,給她止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