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麼意思?”
沈晚意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我聽見了。
我搖搖頭,端起杯子衝大家笑了一下。
“開玩笑的,嚇你們一跳。”
氣氛重新活過來,有人起哄灌酒,話題被岔開了。
沈晚意沒再追問,但整個後半場,她一直在看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這個男人今天哪裏不對。
但她不會問第二次。
因為我說了開玩笑,她就選擇相信是玩笑。
她習慣了我退讓,習慣了我把所有情緒都咽回去。
聚餐快結束的時候,陸晏清接了個電話。
掛了之後他看了看沈晚意,有些為難。
“晚意,我車送去保養了,離這最近的地鐵站好遠......”
“我送你。”
這三個字說得自然極了。
然後她看向我。
“寒舟,你先在門口等一下,我送完陸晏清就回來接你。”
我腿上縫了十一針,走路還一瘸一拐。
她讓我等。
“好。”
我說好。
陸晏清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
“姐夫,不好意思啊,麻煩晚意了。”
酒店門口風很大。
十二月的風灌進褲腿,傷口被冷空氣一激,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
手機響了,沈晚意發來消息:“堵車,再等一會兒。”
三十分鐘。
“到他樓下了,上去幫他拿個東西就走。”
四十分鐘。
“他家裏跳閘了,我幫他看一眼。”
我靠在酒店大堂的柱子上,左腿已經腫了。
五十分鐘的時候,我打了一輛車。
坐上車之後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我自己回了。”
她秒回:“你怎麼不等我?你腿不方便——”
我沒回複。
到家之後,我沒有開燈。
坐在玄關的換鞋凳上,看著黑暗裏的客廳。
鞋櫃上麵有一雙黑色休閑鞋,四十二碼。
我穿四十三。
那是陸晏清上次來家裏做客落下的。
沈晚意說了三次讓他來拿,他每次都說忘了。
於是那雙鞋就一直在那裏。
像某種宣示。
我彎腰把那雙鞋拿起來,打開垃圾桶的蓋子。
然後又放了回去。
沒必要了。
我走進臥室,從衣櫃最裏麵拿出一個帆布袋。
裏麵裝著我的護照、學位證原件、還有那份簽好字的交換協議。
航班訂在三天後。
周四淩晨兩點的紅眼航班。
沈晚意周三值夜班,不會回家。
我把帆布袋放回去,拉上拉鏈。
手機又響了,沈晚意回來了。
鑰匙轉動的聲音。
“怎麼不開燈?”
她按了玄關的燈,看見我坐在換鞋凳上。
“你腿疼?怎麼坐這了?”
“等你。”
“不是讓你先回了嗎,幹嘛在這等——”
“沈晚意。”
我抬起頭看她。
“你今天開心嗎?”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問這個。
“什麼開心不開心的,聚餐而已。”
“那就好。”
我站起來,從她身邊走過去。
“你吃了止疼藥沒?”
“吃了。”
“明天我上午沒手術,帶你去換藥。”
“不用,我自己去。”
“寒舟——”
“沈晚意,”我停下來,沒有回頭,“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不會輕鬆很多?”
身後安靜了很長時間。
“你說什麼?”
“沒什麼,說夢話呢。”
我進了臥室,關上門。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為腿疼。
是在倒計時。
七十二小時。
淩晨兩點,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
相冊最深處那張郵件截圖,我又看了一遍。
訪問學者,一年期限。
一年之後呢?
不知道。
但至少不會再在十二月的風裏,站在酒店門口等五十分鐘。
第三天晚上,沈晚意去值班了。
走之前她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
“冰箱裏有粥,晚上熱一熱。”
“嗯。”
“腿別碰水。”
“知道了。”
“周五我休息,帶你出去吃頓飯。”
“好。”
她走了。
我等門關上的聲音徹底消失,從床上坐起來。
行李箱早就收好了,藏在次臥的衣櫃裏。
一個二十四寸的箱子。
兩年婚姻,我從這個家帶走的東西隻裝了一個箱子。
我把結婚戒指摘下來,放在梳妝台上。
旁邊放了一份離婚協議書。
不是打印的模板。
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手寫的。
最後一頁簽好了我的名字和日期,沈晚意那一欄空著。
我拎著箱子走到玄關,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客廳茶幾上有她常用的杯子,沙發上有陸晏清留下的一件外套。
這個家到處是別人的氣息。
我的痕跡,一個箱子就夠了。
出了小區,網約車已經在等了。
司機幫我搬行李箱。
“先生去哪?”
“機場。”
淩晨一點的城市很安靜,路燈從車窗外一盞一盞掠過。
手機調了飛行模式。
到機場的時候,值機櫃台剛開。
工作人員掃了我的護照。
“顧先生,維也納,經濟艙,靠窗。需要幫您升艙嗎?”
“不用。”
拿到登機牌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氣。
安檢,候機,登機。
艙門關閉前,我把手機從飛行模式調回來。
三條未讀消息。
全是科教科小林發的工作交接提醒。
沈晚意的對話框安安靜靜。
她甚至不知道我走了。
空乘的聲音響起來:“各位旅客,艙門即將關閉。”
我係好安全帶,靠在窗戶上。
窗外是跑道的燈光,一排一排地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