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搬進了城南一間廢棄繡莊。
這裏原是父親起家的地方。
母親嫌地方小,宋衡嫌晦氣,宋晚棠更沒來過幾次。
他們大概忘了,雲錦貢坊的第一塊招牌,就是從這裏掛出去的。
第二日清早,宋家的管事便找上門。
“大小姐,老夫人讓您回去。”
“宮裏的冬衣還差三十件,二小姐不會鎖邊針。”
我低頭整理舊繡架。
“不會就學。”
管事麵露難色。
“可宮裏隻給了五日。”
我終於明白母親為什麼沒有攔我太久。
她不是舍得我走。
她隻是認定,隻要貢坊一出事,我就會像從前一樣回去收拾爛攤子。
“告訴她,誰接了貢單,誰負責。”
管事剛走,宋衡便帶人闖了進來。
他一腳踹開繡筐。
“宋知意,你有完沒完?”
“晚棠馬上要出嫁,你這個當姐姐的連嫁衣都不肯繡完,還故意把宮裏的活扔下,你是想逼死誰?”
我撿起被他踩斷的竹繃。
“鑰匙是你接的。”
“第一繡女的名頭是宋晚棠要的。”
“如今繡不出來,找我幹什麼?”
宋衡噎了一下,隨即冷笑。
“別裝了。”
“你就是嫉妒晚棠要嫁給懷川。”
“隻要你回去把活幹完,我可以讓娘給你留個院子。以後你還是宋家大小姐。”
原來在他眼裏,我替全家當牛做馬,還得謝謝他們給我一間院子。
我指向門外。
“滾。”
宋衡臉色鐵青,揚手便掀了我的繡架。
一卷賬冊從暗格中掉出來。
他看見封皮上的“貢坊舊賬”四個字,神色驟變,伸手便搶。
我先一步踩住。
“怕什麼?”
“怕我發現你這些年賣了多少繡樣,還是怕我查出是誰拿貢坊銀子還賭債?”
宋衡眼神發狠。
“你敢查我?”
“宋知意,你別忘了,我才是宋家唯一的兒子!”
我彎腰撿起賬冊。
“所以呢?”
“父親的繡坊是靠針線掙來的,不是靠你投胎帶把掙來的。”
他氣得臉都青了。
臨走前撂下一句:
“你別後悔!”
當晚,我收到宋晚棠送來的請帖。
三日後,是她與陸懷川的定親宴。
請帖裏還夾著一張她今日的畫像。
母親替她梳頭,宋衡送她金釵,陸懷川站在身後,手裏捧著我父親留下的鳳冠。
那頂鳳冠,是父親答應在我出嫁時親手交給我的。
十二年前,他病得下不了床,還拉著我的手說:
“知意,我的女兒出嫁,必須風風光光。”
如今父親不在了。
他的妻子、兒子和我曾經的未婚夫,要把它戴在宋晚棠頭上。
請帖背後,是她娟秀的小字。
【姐姐,娘說你最懂鳳冠的針腳,宴前記得回來替我修一修。】
我燒了請帖。
畫像卻留了下來。
不是舍不得。
是鳳冠內側露出的一截金線,讓我認出了另一件事。
那是父親獨創的藏金針。
我十二幅被毀的朝鳳圖,正是用的這種針法。
宋晚棠根本沒有學會。
所謂京城第一繡女,不過是披著我的繡樣,戴著父親的鳳冠,硬湊出來的一隻假鳳凰。
門外傳來叩門聲。
禦繡司的女官遞來一塊木牌。
“宋姑娘,您的參選繡品已經封存。”
“隻是宋家來人說,那幅作品屬於貢坊,請求將繡娘改為宋晚棠。”
我抬頭。
“禦繡司答應了?”
女官笑了。
“禦繡大選認針不認人。”
“誰能當眾補完最後一針,誰才是繡品的主人。”
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今年奪得禦繡令的人,不隻能繼承自家繡坊。”
“她還可重定京城貢坊名冊,除去一家欺君盜名的舊坊。”
我接過木牌。
難怪母親他們不惜毀掉我十二幅作品。
隻要我拿到禦繡令,宋家這些年的假賬、冒名和盜圖,便再也藏不住。
窗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小徒弟阿蕪衝進來,臉色慘白。
“姑娘,不好了!”
“宋大公子帶人去了西染坊,說要把您存在那裏的雲錦全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