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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陸懷川是在父親靈前向我求親的。

那時宋家欠了三家絲行的錢,工人堵在門外討工錢,母親哭得幾次暈厥。

是我連續半個月沒合眼,趕出一幅《千裏春山》,才把貢坊從債主手裏贖回來。

陸懷川替我包紮手指,紅著眼說:

“知意,等我高中,我就來娶你。”

“往後你隻管繡喜歡的東西,不必再替任何人撐著。”

後來他中了進士。

我卻沒等到花轎。

他說自己根基未穩,再等等。

這一等,就是八年。

如今想來,他不是根基未穩。

隻是想娶的人,早已換了。

我把那枚鳳眼放進匣中時,陸懷川推門進來。

他手裏仍端著我愛喝的杏仁酪。

“你晚膳沒動。”

“別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我沒有接。

陸懷川歎了口氣。

“晚棠隻是借用了你的幾張繡樣,你何必計較?”

“她性子軟,不像你,離了誰都能活。”

我抬眼看他。

“那十二幅朝鳳圖呢?”

“也是她借的?”

他沉默片刻,索性拉開椅子坐下。

“知意,我承認,這幾年我知道他們動過你的繡品。”

“但你輸得起。”

“晚棠若沒有第一繡女的名頭,京裏誰會高看她一眼?”

好一個輸得起。

我的十二年,在他嘴裏輕得像十二根廢線。

我將裝著鳳眼的匣子推到他麵前。

“你動的是第幾幅?”

他神色微僵。

“第九幅。”

那年,我染上風寒,高燒三日。

陸懷川守了我一夜,親手喂我喝藥。

我醒來時,第九幅朝鳳圖已經壞了。

他抱著我,說大概是老鼠咬斷了繡線。

原來那碗藥是真的。

守著我也是真的。

親手毀掉我的繡品,同樣是真的。

“為什麼?”

我還是問了。

陸懷川揉了揉眉心,像是被我煩得不輕。

“那年晚棠剛得太後賞識,隻差一幅像樣的作品。”

“你是她姐姐,幫她一把怎麼了?”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笑聲。

兩個婢女捧著大紅喜盒,從廊下經過。

盒上貼著金色雙喜。

我盯著那抹紅。

“誰要成親?”

陸懷川沒有回答。

宋晚棠卻扶著門走進來,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

“姐姐,你別怪陸哥哥。”

“是我求他暫時瞞著你的。”

她從袖中取出兩張已經交換過的庚帖。

一個寫著陸懷川。

另一個寫著宋晚棠。

日期是三年前。

我與陸懷川的婚約尚未解除,他便與她交換了庚帖。

宋晚棠眼淚說來就來。

“陸哥哥本想給你一個側室之位,是我不同意。”

“姐姐這麼驕傲,怎麼能做妾?”

陸懷川立刻握住她的手。

“此事與你無關。”

他轉向我,語氣裏竟帶著幾分施舍。

“知意,我不會不管你。”

“你不願入陸家,可以留在貢坊。晚棠嫁過來後,也會像從前一樣敬重你。”

我差點聽笑了。

他娶著我的養妹,用著我的繡樣,還想把我留在貢坊繼續替他們做活。

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我臉上了。

我從妝匣底層取出那枚白玉扳指,放進杏仁酪中。

“陸懷川。”

“八年前你說,見此玉如見婚書。”

“現在還你。”

扳指沉進碗底,濺出的杏仁酪落在他的袖口。

他臉色終於變了。

“宋知意,你什麼意思?”

我繞過他,將父親留下的金針、賬冊和換洗衣物收進包袱。

“意思就是,你們的婚事跟我沒關係。”

宋晚棠眼底閃過喜色,嘴上卻急忙勸道:

“姐姐,你別衝動。”

“離開宋家,你能去哪?”

我背起包袱。

母親和宋衡正好堵在門口。

母親厲聲嗬斥:

“把東西放下!”

“宋家養你這麼大,你為了幾幅破繡就要走?”

我看著她。

“父親死後,宋家吃的每一口飯,都是我繡出來的。”

“真要算養育之恩,不如先算算是誰養誰。”

院內一片死寂。

我將貢坊鑰匙扔到宋衡腳邊。

“你們不是覺得宋晚棠厲害嗎?”

“從今天起,貢坊歸她。”

宋衡接住鑰匙,冷笑出聲。

“嚇唬誰呢?”

“沒了宋家,你連禦繡大選的門都進不去。”

我沒有解釋。

宋家人不知道,禦繡大選從來不看出身。

更不知道三日前,宮裏派來的女官親自驗過我的繡品。

我踏出院門時,陸懷川忽然追了兩步。

“知意!”

我沒有回頭。

身後很快傳來宋晚棠的一聲輕咳。

陸懷川的腳步停了。

和過去十二年一樣。

他又一次選擇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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