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去的丈夫接我出院的第一天,我在幼兒園門口又看見了死去的兒子。
他撲進我丈夫懷裏,又親昵地牽住我閨蜜的手,喊她媽媽。
六年前,兒子在我的生日宴上“意外溺亡”。
丈夫抱著孩子的遺體跳進江裏,婆婆也一夜之間哭瞎了雙眼。
監控卻證明,是我故意鎖死了泳池出口,接連害死了所有人。
我被診斷為精神失常,強製治療了整整六年。
如今丈夫活著,兒子活著,婆婆的眼睛也好好的。
而我曾經擁有的一切,全都成了閨蜜的。
他們接我回來,不是因為愧疚。
而是閨蜜懷孕了,家裏缺一個照顧孩子的保姆。
兒子嫌棄地推開我遞過去的糖:
“壞女人,你不許欺負我媽媽。”
我笑著收回了手。
醫生說,我的大腦正在快速遺忘。
十九天後,我可能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
他們費盡心機偷走了我的人生。
可惜,他們很快連求我記得他們的資格都沒有了。
......
顧沉舟把我的行李丟進一樓雜物間。
箱子砸在地上,裂開一條縫。
裏麵那隻舊兔子玩偶滾了出來。
顧星野出生後總愛哭,隻有抱著它才能睡著。
六年前出事那晚,他還摟著我的脖子撒嬌,說等吃完生日蛋糕,要和媽媽一起睡。
我彎腰撿起來,輕輕拍掉上麵的灰。
“星野以前最喜歡這個。”
顧沉舟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
“扔了。”
“曼寧說舊玩偶細菌多,對孕婦不好。”
我的手僵在半空。
“這是星野的。”
“現在不是了。”
他抬腳將兔子踢進垃圾桶。
“家裏不缺這種破爛。”
我盯著垃圾桶,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連兒子愛過什麼都記得。
隻是選擇替另一個女人,把屬於我的痕跡全扔掉。
顧沉舟推開雜物間的門。
“以後住這裏。”
房間裏堆著拖把和清潔劑,隻能勉強放下一張折疊床。
二樓那間采光最好的主臥,曾經是我們的婚房。
現在門口鋪著防滑毯,牆上貼滿孕期注意事項。
最上麵寫著蘇曼寧的名字。
顧沉舟遞來一份合同。
“簽字。”
家庭護理服務協議。
從一日三餐到洗衣打掃,寫了整整三頁。
最後一條是,未經允許,不得與顧星野單獨接觸。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酸得發疼。
“我是他的媽媽。”
顧沉舟冷笑。
“你也配?”
“六年前,是你鎖死泳池出口。”
“星野現在一看見你就做噩夢。”
蘇曼寧扶著腰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穿著我的睡裙,腳上踩著顧沉舟送我的結婚周年拖鞋。
“晚梔,你別怪沉舟。”
“星野年紀小,經不起刺激。”
“等他慢慢接受你,我會幫你勸他的。”
她說得那麼溫柔,像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而我隻是一個等她施舍的外人。
我抓緊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林晚梔。
醫生讓我每天寫十遍。
他說總有一天,我會連這三個字都不認識。
晚飯時,我燉了顧星野最愛喝的玉米排骨湯。
為了讓排骨軟一點,我守在廚房燉了三個小時。
湯端上桌時,他拿起勺子嘗了一口。
我屏住呼吸,忍不住問:
“還記得這個味道嗎?”
顧星野愣了一下。
我心裏剛升起一點微弱的期待,他突然把碗推翻。
滾燙的湯全潑在我手上。
“難吃死了。”
“媽媽做的才好吃。”
他轉身撲進蘇曼寧懷裏。
“媽媽,我要吃披薩。”
我看著通紅的手背,疼得指尖發抖。
以前顧星野發燒,喝不下藥。
我也是這樣一勺一勺哄他。
他喝完以後,抱著我的臉親了好幾口。
“媽媽最好,星野永遠最愛媽媽。”
可孩子口中的永遠,原來隻有六年。
顧沉舟把顧星野抱遠。
“別碰她。”
“她腦子有病,誰知道會做出什麼。”
顧星野摟住他的脖子,衝我喊:
“壞女人,你快滾。”
我低下頭,一片片撿起碎瓷。
碎片割破掌心,血混進湯裏。
可他們誰都沒有看見。
收拾餐廳時,我看見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
蘇曼寧穿著白裙站在中間。
顧沉舟摟著她,顧星野靠在她懷裏。
照片下麵刻著一句話。
我們永遠的一家三口。
我的視線一點點模糊。
原來不是他們活過來了。
是我死在了六年前。
他們隻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踩著我的屍體,重新組成了一個家。
夜裏,我翻開記憶本。
第二頁寫著,顧沉舟,我的丈夫。
第三頁寫著,顧星野,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
我死死捂住嘴,還是沒能壓住哭聲。
怕外麵的人聽見,我將臉埋進枕頭裏。
眼淚把發黴的枕套打濕了一大片。
等到再也哭不出來,我拿起筆,在兩個人的名字後麵各寫了一句話。
顧沉舟不再愛我。
顧星野也不要我了。
寫完,我習慣性看了一眼日期。
十月二十一日。
我想了很久,才從手機相冊裏翻出六年前的照片。
照片裏,顧沉舟單膝跪地,重新為我戴上婚戒。
他對我說:
“結婚三周年快樂。”
“晚梔,下輩子我還來找你。”
我一遍遍看著照片。
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當時說這句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