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嫂是第二天傍晚被帶到顧氏的。
她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手裏攥著一個舊布包。一進會議室就低著頭,不敢看顧沉舟。
顧沉舟坐在主位,沒有立即開口。
陳序把轉賬記錄和修複後的監控照片依次放到她麵前:“陳嫂,五年前你離開顧宅前,賬戶裏多了二十萬。今天林知微以前的助理又去找你。這筆錢是誰給的,她找你做什麼?”
陳嫂手一抖:“我......我不知道。”
“你在顧家做了十幾年,應該知道我不喜歡聽謊話。”
“先生,我真的隻是整理了書房。老太太說太太不在,房間裏東西亂,讓我們收拾幹淨。我沒偷東西。”
“我沒說你偷。”
顧沉舟聲音很平:“我問你,二十萬是誰給的。”
陳嫂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
陳序將林知微舊助理的照片推近:“認識她嗎?”
陳嫂眼神閃了一下。
顧沉舟捕捉到了:“說。”
陳嫂終於撐不住,眼淚掉下來:“她說......林小姐想找幾張舊設計稿做參考,不會害太太。還說太太反正也不做設計,那些紙放著也是放著。”
顧沉舟指節驟然收緊:“你給了她什麼?”
“我不知道名字。就是一疊稿紙,有珠寶圖,還有幾張寫著星什麼的。我看不懂。”
星眠。
這兩個字幾乎立刻浮進顧沉舟腦海。
他聲音沉下去:“誰讓你進書房?”
“那天太太被喬小姐接走,林小姐來過。她說先生允許她借用三樓書房等人,我就沒多想。後來她助理找我,說林小姐看中了幾張稿,讓我幫忙把剩下的也找出來。”
“剩下的?”
陳嫂抽泣著點頭:“林小姐先在書房裏看過。她把一張畫著藍寶石的紙放在最上麵,讓我按那個樣子找。她助理後來拿走一疊,還帶走一個深色文件盒。”
顧沉舟臉色冷得嚇人。
這已經不是資料撞車,不是團隊失誤。
是林知微先看過溫瓷的稿,再讓助理從顧宅三樓書房拿走。
“文件盒裏有什麼?”
“有稿紙,也有一個舊U盤。還有幾封外文郵件打印件,我不認識。”
顧沉舟看向陳序。
海外切割師郵件。
Stella提交的創作鏈裏,正有同一時期的外文往來。
陳序繼續問:“陳嫂,舊書桌去了哪裏?”
陳嫂臉色更白:“那張桌子有暗格。林小姐的助理說裏麵可能還有稿,讓人把桌子運走。我隻負責開門,不知道最後送去了哪。”
“誰付的錢?”
“二十萬是她給的。她說隻要我辭職回老家,誰問都說不知道。”
顧沉舟沉默良久:“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當時的管事知道一點。他收了現金。還有一個臨時幫傭,看見林小姐從抽屜裏拿過東西。”
“你願意作證嗎?”
陳嫂慌忙搖頭:“先生,我兒子剛成家,我不想讓人找上門。”
“顧氏會保護你。”
陳嫂仍然害怕,卻最終點了點頭:“我可以錄口供,但不想露臉。”
顧沉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溫度:“錄音保存,安排律師在場。她家人的住址做隱私保護。”
陳嫂被帶出去後,會議室隻剩顧沉舟和陳序。
陳序低聲問:“顧總,現在怎麼辦?”
顧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手機屏幕上,林知微又發來消息。
【沉舟,我剛剛又找到幾張舊稿,你什麼時候回來?】
舊稿。
她到現在還在找舊稿。
是在補,還是在銷毀?
顧沉舟拿起手機,撥通她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起:“沉舟!”
“你在哪?”
“我在工作室。”
“我過去。”
林知微頓了一下:“現在嗎?”
“現在。”
掛斷電話,顧沉舟起身。
林知微的工作室位於顧氏藝術園區。
他到時,林知微已經等在門口。她眼睛紅紅的,手裏抱著一疊文件:“沉舟,你來了。”
“進去說。”
工作室裏很幹淨。
牆上掛著她往年的作品,櫃子裏擺著獎杯和證書。顧沉舟以前來過,曾覺得這裏有種脆弱又幹淨的藝術氣息,像林知微本人。
現在再看,卻忽然覺得這裏幹淨得過分。
太像展示,不像創作。
真正長期使用的工作台,不會沒有刀痕、膠痕和廢棄模型。她的桌麵上,連鉛筆都按色號排列整齊。
林知微把文件遞給他:“這些是我又找到的舊稿。雖然不完整,但能證明《星眠》不是我臨時抄來的。”
顧沉舟翻開。
紙張做舊過,邊緣有刻意揉皺的痕跡。線條依舊太順,標注方式甚至與她近兩年的習慣一致。
他合上文件:“知微。”
林知微抬頭。
“五年前,你在三樓書房看過溫瓷的稿嗎?”
她臉色一白:“沒有。我怎麼會看她的東西?”
“你的助理呢?”
“她早就離職了,我聯係不上。”
顧沉舟淡淡道:“我聯係上了。”
林知微的臉色終於變了:“沉舟......”
“她也去找了陳嫂。”
林知微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也許她背著我拿過什麼,想討好我。我那幾年狀態很差,真的記不清......”
顧沉舟看著她:“陳嫂說,是你先在書房裏挑出一張藍寶石稿,讓助理照著找。”
林知微呼吸驟然一亂。
沉默持續了幾秒,她終於退了一步:“我可能看過。”
不是沒有。
是可能看過。
“但我真的沒有想偷。”她哭著說,“我當時隻是覺得那個結構很美,也許後來靈感混亂,記錯了來源。”
顧沉舟眼神冷了下去。
這句話,比直接承認更難看。
他站起身:“明天上午,鑒定機構會要求補充原始資料。你如果還有什麼沒說,現在說。”
林知微伸手想拉他,卻被他避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
顧沉舟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知微,顧氏可以替你處理危機。”
林知微眼睛亮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聲音落下來:“但不能替你偽造原創。”
門關上。
林知微站在原地,臉上的淚慢慢停住。
她盯著門口,眼神一點點變冷。
喬家書房裏,溫瓷將完整《星眠》手稿分成兩份。
公開證據一份,私人封存一份。
右下角寫著“給我的女兒”的初稿,被她單獨裝進防潮袋。
喬明姝低聲道:“陳嫂開口了。”
溫瓷點頭:“她會開口。”
“顧沉舟也親自問了林知微。”
溫瓷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又繼續封存文件:“然後呢?”
“林知微改口,說可能看過。”
溫瓷沒有笑,隻淡聲道:“第一層謊破了。”
門外,眠眠舉著畫紙跑來:“媽媽,我畫好了!”
溫瓷立刻合上箱子,轉身蹲下。
紙上是一顆很大的星星,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
媽媽。
小姑娘仰頭看她:“媽媽喜歡嗎?”
溫瓷把她抱進懷裏:“喜歡。”
外麵的人還在搶《星眠》的名字。
可真正的星星,就在她懷裏。
誰也搶不走。
當晚,Stella工作室收到顧氏法務發來的試探性溝通函。對方沒有承認侵權,隻提出願意購買早期草圖版權,並要求雙方暫停公開證據。
溫瓷看完後,直接在文件上標出三處陷阱:購買早期版權會模糊作品原始歸屬,暫停證據會替顧氏爭取輿論降溫,而“雙方爭議”四個字則試圖把明確侵權改寫成權屬不清。
她讓律師回複,隻接受公開核驗,不接受任何可能改變原創時間線的交易。
喬明姝問她,顧氏若開出天價怎麼辦。
溫瓷看著睡在身邊的眠眠,回答得沒有猶豫:“《星眠》不是商品。”
她可以出售其他設計,可以接受合作,卻不會把女兒出生前的第一份祝福賣給任何人。林知微和顧氏最不明白的,正是這一點。他們以為所有損失都有價格,卻不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奪走,再多錢也不能抵消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