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子裏安靜得隻剩下我咀嚼牛肉的聲音。
硯書死死攥著拳頭,眼裏的淚水在打轉,卻因為楚明月定下的規矩不敢哭出聲。
我咽下最後一口牛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向楚明月。
她的眼神清澈、溫和,坦蕩得仿佛在做一件全天下最理所應當的事。
“殿下。”
我拿過帕子擦了擦嘴,語氣平靜。
“那支百年山參,是我娘留給我保命的。”
我沒有發火,也沒有控訴,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楚明月微微皺了皺眉,眼神裏的溫和多了一絲不讚同。
“雲錚,孤知道這是嶽母的遺物,對你意義非凡。”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指尖帶著常年握筆的微涼。
“但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舟兒現在危在旦夕,太醫說若是沒有這藥引,他熬不過這個冬天。”
她看著我的眼睛,聲音裏甚至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教導。
“你平時不爭不搶,孤一直以為你是個通透善良的男子。怎麼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候,反而如此固執?”
“難不成,你如今也學會了恃寵生嬌,見死不救?”
這幾句話,像裹著糖衣的軟刀子,不動聲色地紮進心窩。
她沒有大聲嗬斥我惡毒,而是用極其溫和的語氣,直接否定了我的本性。
好像我不交出這支人參,就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看著她覆在我手背上的那隻手。
十歲那年。
上元節燈會。
楚明月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女,被幾個世家子弟騙進巷子裏放惡犬咬她。
我恰好路過,嫌逃跑太累,直接拉著她原地躺下,用身邊的幾個籮筐蓋住我們倆。
那條惡犬聞著味撲過來,隔著竹筐咬穿了我的小腿。
我疼得冷汗直冒,卻沒有吭一聲。
楚明月當時躲在我身後,緊緊握著我的手,渾身發抖。
“霍雲錚,你為什麼要救我?”
我當時懶得理她:“因為我跑不動。”
那條腿落下了病根,每到陰雨天就鑽心地疼。
我爹心疼我,連夜上奏折,求來了這支百年山參給我固本培元。
後來楚明月當了太女,來將軍府求娶我的時候。
她也是用這種溫潤如玉的聲音,對我爹發誓:
“孤此生,定會護雲錚周全,絕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原來,不讓我受委屈的方式,就是拿我的保命藥,去救她心愛的男人。
我把手從她掌心裏抽了出來。
“殿下說得對。”
我指了指梳妝台最下麵的那個上鎖的紫檀木匣子。
“鑰匙在硯書腰上,殿下自己去拿吧。”
既然她想要,那就給她。
反抗太累了,還會引來更多麻煩的道德說教。
我懶得聽。
楚明月的眼神瞬間亮了,她鬆了一口氣,看我的目光再次充滿了讚賞。
“孤就知道,你是個識大體的。”
她站起身,走到梳妝台前。
硯書紅著眼睛解下鑰匙,哆嗦著手打開了木匣。
楚明月拿出那個裝著人參的玉盒,小心翼翼地放進袖子裏。
“你好好休息。等舟兒身子大好了,孤帶你們一起去西山賞楓。”
她甚至溫和地替我掖了掖被角,這才轉身離去。
她走後,硯書終於忍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壓抑地哭了起來。
“公子......那可是母親留給您的啊......您到了陰雨天腿疼怎麼辦啊......”
我靠在床頭,看著空蕩蕩的梳妝台。
心裏並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或者撕心裂肺。
隻有一種深深的、無力的疲倦。
“隨她去吧。”我閉上眼睛。
期望這個東西,一旦降到了冰點,人就會變得無堅楚摧。
第二天一早。
顧清舟身邊的小廝墨竹笑盈盈地來到了我的院子。
他手裏提著一個食盒,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正君金安。側君服了您的山參,今日已經能下床了。”
墨竹打開食盒,端出一盅熱氣騰騰的雞湯。
“側君感念您的救命之恩,特意親自下廚,熬了這盅烏雞湯。側君說,這是他的一點心意,請正君務必賞臉。”
我瞥了一眼那盅雞湯。
湯色清亮,聞著還挺香。
“放著吧。”我翻了個身,懶得看他。
墨竹不僅沒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笑容更加溫潤。
“正君,側君囑咐了,一定要奴才看著您趁熱喝下去,否則回去要罰奴才的。”
我歎了口氣。
坐起身,端起那碗雞湯。
墨竹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期待。
我端著碗,走到窗邊。
窗外有一盆開得正豔的秋菊。
我手腕一翻,整碗雞湯一滴不剩地倒進了花盆裏。
“哎呀,手滑了。”我麵無表情地說。
墨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正君!您這是做什麼!”
“怎麼?”我擦了擦手,“我賞給菊花喝,不行嗎?回去告訴你們側君,心意我領了,雞湯讓花代勞了。”
墨竹咬了咬牙,隻能屈膝退下。
結果,當天傍晚,東宮就出事了。
顧清舟渾身起了大片大片的紅疹,高熱不退,太醫說他中了輕微的毒。
而毒源,竟然是那支百年山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