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君,膳房送來的燕窩,全碎了。”
硯書端著托盤走到床前,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哭腔。
我翻了個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暖和的被窩裏坐起來。
睡了兩天兩夜,這禁足的日子簡直賽神仙。
我探頭看了一眼托盤。
白瓷碗裏盛著一碗渾濁的甜湯,底下沉著些稀碎的、連形狀都看不出來的燕碎,還飄著兩根可疑的雞毛。
送飯的管事王嬤嬤就站在硯書身後。
她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臉上掛著極其恭敬、慈祥的笑容。
“正君見諒,您先湊合著喝兩口墊墊肚子。”
她微微躬身,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哄自家晚輩。
“昨日落水,側君驚悸傷神,夜裏發了高熱。殿下心疼得緊,下令把庫房裏的上等血燕都燉了給側君補身子。”
王嬤嬤歎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可奈何的愁容。
“這碎燕窩,還是老奴腆著老臉,在膳房的邊角料裏給您搜羅出來的。老奴知道委屈了正君,但殿下的吩咐,老奴實在是不敢違抗啊。”
她甚至抬起袖子,輕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正君向來寬宏大量,定能體恤老奴們的難處,不會怪罪老奴的,對吧?”
硯書氣得渾身直哆嗦。
“王嬤嬤!你別拿殿下壓人!我家公子是正經的太女正君!這等連下人都不吃的泔水,你怎麼敢端來糊弄主子!”
王嬤嬤一點也沒生氣。
她甚至更溫順地低下了頭,聲音輕柔。
“硯書小哥這話真是折煞老奴了。既然正君和小哥都嫌棄,那老奴這就端下去倒了。隻是廚房今日已經熄了火,正君怕是要餓著肚子等到晚膳了。”
說著,她伸手就要去端那個碗。
這種軟刀子,紮人不流血。
她沒有一句辱罵,卻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在這東宮裏,沒有楚明月的寵愛,我連一碗好飯都吃不上。
“慢著。”
我出聲打斷了她。
王嬤嬤停下動作,滿臉堆笑地看著我:“正君可是改主意了?”
我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靠在迎枕上。
“倒了怪可惜的。硯書,把這碗燕窩端出去。”
我指了指院子角落裏那隻正在曬太陽的三花野貓。
“給阿花喝吧,它最近掉毛掉得厲害,正好補補。”
王嬤嬤的笑容僵在臉上,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正君,這可是殿下賜的燕窩......”
“是碎燕窩。”我好心糾正她,“嬤嬤若是心疼,不如你跟阿花搶一搶?”
王嬤嬤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恢複了那副恭順的模樣。
“老奴不敢。老奴告退。”
她屈膝行了個標準的禮,慢慢退了出去。
硯書把碗放在院子裏,紅著眼睛跑回來。
“公子,您就由著她們這麼欺負您嗎!您中午吃什麼呀!”
我掀開床板的一個暗格,摸出一個油紙包。
“吃這個啊。”
我拆開油紙,裏麵是將軍府廚娘秘製的風幹牛肉幹,還有幾塊硬邦邦但嚼起來極香的饢餅。
“我娘早就說過,嫁人不如出家,吃不飽飯就自己帶幹糧。”
我撕下一塊牛肉扔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
真香。
比起那種甜膩膩的燕窩,我還是更喜歡這種有嚼勁的玩意兒。
硯書看著我這副擺爛的樣子,急得直跺腳。
“公子!您要是再這麼不爭不搶,側君就要騎到您頭上拉屎了!”
“讓他拉。”我喝了一口涼茶,“隻要他別拉在我床上就行。”
話音剛落,寢殿的門被推開了。
楚明月一襲月白常服,腰間掛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緩步走進來。
看到我盤腿坐在床上啃牛肉幹,她明顯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調整了表情,眼神變得溫和如水。
“雲錚,你這又是何必?”
她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
“孤知道委屈你了。但廚房的人也是按規矩辦事。你若是想吃什麼,大可派人跟孤說,何必吃這些粗鄙的幹糧,平白糟蹋了自己的腸胃。”
我沒理她,繼續嚼著牛肉。
楚明月也不生氣,自顧自在床邊的繡凳上坐下。
“舟兒這兩日病得很重。太醫說,他自幼體弱,這次落水寒氣入體,傷了根本。”
她歎了口氣,目光溫柔地注視著我。
“孤記得,嶽母生前曾留給你一支百年的長白山野山參?”
我嚼牛肉的動作停住了。
那是我娘臨終前,塞到我手裏的保命藥。
也是我十歲那年,因為救楚明月落下病根後,我爹費盡千辛萬苦從雪山裏挖出來的。
“舟兒的驚悸之症,需要極品山參做藥引。”
楚明月的聲音越發輕柔,仿佛在跟我商量今晚吃什麼一樣自然。
“雲錚,你身體一向康健,那支參放著也是落灰。不如先拿出來救救舟兒。”
她微微一笑,溫和而堅定。
“你放心,日後孤定會尋一支更好的,加倍補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