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姝的手像鐵鉗一樣。
死死捏著我的手腕。
骨頭發出微弱的錯位聲。
但她並沒有把酒杯從我手裏奪下來。
“楚總,怎麼?”
短發女老板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曖昧。
“心疼了?”
楚姝冷笑一聲。
她猛地甩開我的手。
拿出一塊真絲手帕,厭惡地擦了擦剛才碰過我的手指。
“王董說笑了。”
“我隻是覺得,這間包廂的準入門檻被拉低了。”
她指著我因為酒精而泛紅的臉。
聲音像是在評估一件劣質商品。
“毫無議價能力,隻會用最原始的物理消耗來換取微薄的利潤。”
“這種低淨值的做派,實在倒人胃口。”
包廂裏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幾個女老板麵麵相覷,臉上的笑容都收斂了。
白聿適時地端起一杯果汁,走到楚姝身邊。
“姝姝,別這樣。”
“陸辭也是走投無路了,叔叔的病就是個無底洞。”
“他能來這裏靠自己的努力賺錢,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這番話。
明麵上是替我解圍。
實際上卻是把我的窘迫和卑微,徹徹底底地攤開在所有人麵前。
“努力?”
楚姝嗤笑一聲。
“沒有核心競爭力的努力,就是無效作廢。”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相戀四年的憐憫。
“陸辭,你把自己明碼標價的樣子,真的很廉價。”
廉價。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捅進我的心臟。
我沒有反駁。
甚至沒有力氣去憤怒。
我隻是固執地舉起第五杯酒。
當著楚姝的麵,一飲而盡。
烈酒在胃裏燒成一團火。
我深吸了一口氣。
把桌上的五遝現金掃進背包裏。
“王董,錢我拿走了。”
我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門口。
沒有再看楚姝一眼。
就在我的手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
楚姝冷若冰霜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陸辭,你今天走出這扇門,就意味著你單方麵撕毀了我們的同居契約。”
“按照違約條款,你需要賠償我四年的隱形沉沒成本。”
我沒有回頭。
推開門,走進了走廊的冷風裏。
夜風一吹,酒意上湧。
我在會所外麵的花壇邊吐得天昏地暗。
連膽汁都吐了出來。
手機屏幕亮著,是醫院的催款短信。
我擦幹嘴角的穢物,攔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醫院。
到了繳費處。
我把背包裏的錢全部倒在櫃台上。
“護士,這是五萬,我爸的押金。”
收費的護士數了數錢,臉色卻很凝重。
“陸先生,您來得太晚了。”
“五分鐘前,陸老先生的病情再次急劇惡化,引發了嚴重的心衰。”
護士的話像一道驚雷。
把我的耳膜震得嗡嗡作響。
“現......現在呢?”
“正在搶救,但是主任說,情況很不樂觀。”
“因為之前錯過了最佳的進口靶向藥治療期,現在隻能采取保守方案。”
護士壓低聲音,遞給我一張單子。
“這是病危通知書,您簽個字吧。”
我看著那張薄薄的紙。
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在跳動,扭曲成楚姝那張冷酷的臉。
“這筆錢我要投資,借給你產生不了任何收益。”
那是去年。
我跪在地上求她借我五萬塊靶向藥錢時,她說的話。
如果當時有了那五萬塊。
我爸根本不會拖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僵硬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像是在簽一張賣身契。
手術室外的紅燈亮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疲憊地摘下口罩。
“命保住了。”
醫生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滿同情。
“但是下半身永久性癱瘓,以後隻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如果早一年用上那種進口藥,絕對不會是這個結果。”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慢慢滑坐在地上。
沒有哭。
眼淚似乎已經在昨晚那個煙霧繚繞的包廂裏耗盡了。
我拿出手機。
點開楚姝的微信對話框。
上麵還停留在昨晚我轉給她的那七塊錢電費上。
我撥通了她的電話。
嘟嘟聲響了很久。
電話才被接起。
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某個空曠的室內。
“說。”
楚姝的聲音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楚姝,我爸癱瘓了。”
我輕聲開口。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
緊接著傳來白聿興奮的聲音。
“姝姝!你看這個水晶吊燈掛在客廳正中間好不好看?”
“可是好像超預算了耶。”
楚姝捂住聽筒。
隱約聽到她溫柔地回應:
“你喜歡就買,預算這種東西,在你的審美麵前不值一提。”
她重新對準麥克風。
語氣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陸辭,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的折損。”
“我之前就做過風險評估,你父親這個項目,早就該清算止損了。”
“你打電話給我,是想讓我進行人道主義慰問嗎?”
“抱歉,我正在陪阿聿驗收他大平層的家具,時間成本很高。”
我靜靜地聽著。
直到她說完。
我突然笑了出來。
笑聲在這條消毒水味刺鼻的走廊裏顯得格外突兀。
“陸辭,你笑什麼?你的精神狀態是不是出了問題?”
楚姝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沒有。”
我止住笑聲,看著窗外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楚姝,祝你和白聿,百年好合。”
“這四年,算我投資失敗,祝你們血本無歸。”
我掛斷電話。
直接把那個曾經置頂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回到那個充滿“契約精神”的房子裏。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屬於我的東西打包。
其實也沒什麼。
四年了。
我不舍得買一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
所有的護膚品都是打折促銷的臨期款。
我的行李,隻塞滿了一個二十寸的破舊行李箱。
我走到客廳。
看著牆上那張《AA製明細表》。
一把扯下來,撕得粉碎。
扔進垃圾桶裏。
然後,我從錢包裏掏出最後一張五十塊錢。
連同那把防盜門鑰匙。
一起壓在茶幾的水杯下。
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她的冷氣費買單。
拉開門。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我的臉上。
原來,在真正的愛意麵前,根本沒有權衡利弊。
她不是不舍得花錢,她隻是覺得,我不值得她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