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廚房的笑聲吵醒的。
我推開臥室門,走到廚房門口。
秦月影站在流理台前切火腿。
顧白舟站在她旁邊,正在煎雞蛋。
他身上係著我的那條灰色亞麻圍裙。
帶子在背後打了個死結,秦月影正低頭幫他解開,重新係了一個結。
兩人挨得很近,低聲說著什麼,笑得很開心。
像極了一對在這個房子裏住了很多年的夫妻。
“你們在幹什麼?”
我出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秦月影手一抖,迅速退開半步。
“硯清,你醒了?怎麼不多睡會兒。”
顧白舟倒是很坦然,端著兩個盤子轉過身。
“硯清哥早啊。老秦非要吃我煎的糖心蛋,我就隨便弄弄。”
他把盤子端到餐桌上。
兩份西式早餐。
火腿、糖心蛋、烤麵包片。
我拉開椅子坐下。
麵前空空如也。
“我的呢?”我問。
顧白舟誇張地捂住嘴。
“哎呀,對不起硯清哥,我忘了你腎不好,不能吃這種高蛋白高鹽的東西了。”
他看向秦月影。
“老秦,你也不提醒我一下。硯清哥現在隻能吃點水煮青菜了吧?”
秦月影走過來,把其中一個盤子推到顧白舟麵前。
“沒事,你吃你的。硯清確實不能吃這些。”
她轉頭看我,語氣溫和。
“硯清,我給你熬了白粥,在鍋裏,我去給你盛。”
她給我端來一碗沒有任何配菜的白粥。
我看著那碗清湯寡水的粥。
“你不給我弄點小菜嗎?”
“醃製食品傷腎。”秦月影嚴肅地說,“李醫生特意交代的,絕對不能碰。”
我拿起勺子,攪動著寡淡的粥。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
“說什麼傻話,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她夾了一塊火腿,自然地放進顧白舟的盤子裏。
“你太瘦了,多吃點。”
顧白舟挑了挑眉,咬了一口火腿,看著我笑。
“硯清哥,你要是受不了這種苦日子,可得早點跟老秦說啊。她這個人死心眼,非要砸鍋賣鐵治你,我看著都心疼。”
我咽下一口白粥。
“既然你這麼心疼,不如你替我生病?”
顧白舟臉色一變。
“硯清哥,你這話說的。我好心關心你,你這人怎麼不知好歹啊。”
秦月影立刻放下筷子。
“硯清,你怎麼說話呢?白舟好心好意,你把氣撒他身上幹嘛?”
“我開個玩笑。”我放下勺子,“怎麼,他開得起玩笑,我開不起?”
秦月影歎了口氣。
“差不多得了。你最近情緒越來越不可理喻了。”
她站起身,看了一下手表。
“快點吃,吃完帶你去醫院複查。”
去醫院。
這正是我想要的。
半小時後,我們下了樓。
秦月影去車庫開她的車。
我站在單元樓下等。
顧白舟也跟了下來,手裏還拿著那個深藍色馬克杯,裏麵裝了咖啡。
車停在麵前。
我剛拉開副駕駛的門。
顧白舟已經鑽了進去,一屁股坐下。
他熟練地調整座椅靠背,把咖啡杯塞進杯架裏。
“硯清哥,你坐後排吧。你腰不好,後排能躺著,舒服點。”
他甚至沒看我一眼,直接連上了車載藍牙。
車廂裏立刻響起了一首日語老歌。
“老秦,你這歌單五年了都沒換過啊,還是大學那會兒我拿你手機建的那個。”
秦月影握著方向盤,笑了一下。
“聽習慣了,懶得換。”
我默默關上副駕駛的門,拉開後排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區。
前排的兩個人一直在聊天,聊他們大學的社團,聊共同認識的朋友。
我像個拚車的陌生人。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了一家私立醫院門口。
仁心高端醫療中心。
這不是我們定點醫保的公立醫院。
“為什麼不掛人民醫院的號?”我看著外麵的招牌。
“公立醫院排隊太久了,你身體吃不消。”
秦月影熄了火。
“而且這裏的李醫生是留洋回來的專家,這方麵的權威,我托了好多關係才掛上他的號。”
托關係?
是為了偽造病曆更方便吧。
我們上了三樓的特需門診。
李醫生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看到秦月影,他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陸先生,最近感覺怎麼樣?”
他翻開桌上的病曆本。
“腰酸,乏力,沒胃口。”我按照秦月影每天給我洗腦的症狀背誦。
李醫生推了推眼鏡,表情變得十分凝重。
“這就對了。”
他從抽屜裏抽出一張剛打出來的化驗單。
“陸先生,情況很不樂觀。你的肌酐指標比上個月又高了百分之二十。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可能很快就會發展成尿毒症期。”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試圖擊穿我的心理防線。
秦月影立刻上前一步,緊緊握住我的手。
“李醫生,不管花多少錢,用最好的藥!硯清絕對不能有事。”
她聲音都在發顫,眼眶泛紅。
李醫生歎了口氣。
“這不是錢的問題。到了這個階段,藥物隻能延緩,最好的辦法......”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顧白舟適時地接話。
“最好的辦法是換腎,對吧?”
他走過來,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硯清哥,你運氣真不好。不過現在醫學發達,換個腎就能好。就是這腎源......怕是不好等啊。”
李醫生讚許地看了顧白舟一眼。
“這位家屬說得對。腎源非常緊張。”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厚厚的宣傳冊,推到我麵前。
封麵印著幾個大字:《讓生命延續,器官捐獻倡議書》。
“陸先生,這是我們中心推廣的公益項目。很多病人在等待期間,會選擇簽署這份意向書。”
李醫生看著我,眼神裏閃著精光。
“中醫講究因果循環。你現在簽了,也是給自己積福。說不定,很快就能配型成功呢?”
我低頭看著那本宣傳冊。
“所以,我要想活下去,得先同意把自己的器官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