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準確來說,是顧南初的繼母,我一直叫她顧姨。
她嫁進顧家的時候顧南初已經上大學了,兩人關係淡淡的,但她對我一向客氣。
我收回手,從書房出來。
顧姨站在客廳中央,看見季星澤裹著毯子的樣子,眉頭立刻皺起來。
"星澤這孩子怎麼又病了?你們也不知道照顧著些?"
她走過去摸了摸季星澤的額頭,心疼地嘖了一聲。
"還燒著呢,去醫院看了沒有?"
季星澤乖巧地搖頭:"阿姨別擔心,就是小感冒。"
顧姨轉頭看我,語氣忽然冷了一度。
"阿川,你好歹也是星澤的朋友,他住在這兒生病了,你也不知道關心一下?"
我手裏還端著杯子,被這話噎了一下。
"我......"
"年輕人怎麼這麼沒眼力見呢。"顧姨坐到季星澤旁邊,拍著他的手。
顧南初皺了下眉,開口說:"媽,阿川也不......"
"行了行了。"顧姨擺手,"我說兩句都不行?"
季星澤拉了拉顧姨的袖子,小聲說:"阿姨,不關阿川的事,是我自己沒注意。"
顧姨歎了口氣,看著季星澤的眼神全是疼惜。
"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什麼都替別人著想。"
我站在旁邊,杯子裏的水已經涼了。
許念安也附和:"是啊阿川,星澤身體本來就弱,你平時多注意著點。"
我笑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那天晚上,舊手機發來一段新的錄音。
是我自己的聲音,虛弱到幾乎聽不清:
【林鶴川......你會有很多次想要心軟的時刻。】
【你會覺得她對你也是真的好。】
【但你記住,每一份好都是在養豬。養肥了,才好抽血。】
我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閉上眼。
第二天,保險櫃。
一定要打開那個保險櫃。
隔天下午,顧南初出門開會,許念安陪季星澤去了醫院做檢查,顧姨回了自己家。
整棟房子隻剩下我和做飯的阿姨。
我上了二樓,推開書房的門。
保險櫃前,我深吸一口氣,輸入密碼。
0317-1024。
嘀,紅燈。
密碼錯誤。
我愣住了。
試了第二遍,還是錯。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
【她上個月改過密碼。新密碼是季星澤的生日。0908。】
我閉了閉眼,重新輸入。
0908-1024。
嘀,綠燈。
保險櫃緩緩彈開。
裏麵沒有很多東西,幾份文件,一個U盤,和一本黑色的筆記本。
我拍了照,拿走了U盤。文件沒動,筆記本翻了幾頁。
是顧南初的字跡。
第一頁寫著一行字:林氏地產,債務收購方案。時間戳,是我爸跳樓前兩個月。
我把U盤揣進口袋,合上保險櫃,關好書房的門。
下樓的時候,大門響了。
季星澤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帶著笑意。
"阿川,我回來啦,念安給我們帶了蛋糕!"
許念安跟他後麵,手裏拎著一個粉色的蛋糕盒。
"星澤說你愛吃提拉米蘇,我順路買的。"
我在樓梯拐角站了兩秒。
季星澤仰著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笑得沒有一絲破綻。
六年。
我曾經把他當作最好的朋友。
失戀時我靠在他肩膀上喝悶酒,他一邊罵顧南初一邊給我倒酒。
"阿川,女人沒一個好東西。"
"以後誰都不許欺負你,有我在呢。"
如今想來,每一句都像是笑話。
我笑著走下樓,接過蛋糕。
"謝了。"
晚上,顧南初回來得很晚。
她進門的時候我在客廳看電視,準確地說是在等她。
"阿川還沒睡?"
"等你。"
她步子頓了一下,唇角微微翹起來。
"等我?"
"嗯。明天我想回一趟以前的公寓,拿點東西。"
"好,我讓司機送你。"
她坐到我旁邊,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我肩膀上。
電視裏放著什麼我根本沒在看。
肩膀上她手指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恍惚間像回到了大二那年冬天。
學校圖書館暖氣壞了,我凍得直搓手。她把自己的手套摘下來遞給我,那雙手凍得發紅她也沒說什麼。
後來我才知道她那天回去手指腫了三天。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人值得我用一輩子來對好。
現在呢?
"南初。"
"嗯?"
"你覺得星澤......怎麼樣?"
她轉頭看我,像是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
"怎麼了?"
"就是覺得,你對他好像挺上心的。"
她低低笑了一聲,揉了揉我的頭發。
"阿川,你想多了。星澤是你朋友,我照顧他是看在你的麵子上。"
"你才是我要護一輩子的人。"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我,很認真,很深。
那一瞬間我幾乎......幾乎想相信。
但枕頭底下那部手機裏的錄音還在等著我。
八十斤。
骨鋸。
手術台。
"嗯,我知道了。"我說,"我先去睡了。"
我起身上樓,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顧南初還坐在沙發上,電視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在看手機。
屏幕上隱約是一條消息,我看不清內容,但消息備注我看清了。
"阿澤"。
我收回目光,進了房間。
那天之後一個星期,我每天都在等機會。
U盤裏的東西我拷貝到了三個地方。
舊手機、一個加密郵箱,還有一封寄給律師的快遞。
文件裏的內容比我想象得更觸目驚心。
顧南初兩年前就開始布局收購林氏的不良債權,一步一步把我爸逼上絕路。
那三千萬的債,是她自己一手製造出來的。
再替我還清。
像極了一場恩賜。
第七天。
那天下午,顧姨帶著新買的衣服來了。
不是給我的。
是給季星澤的。
"星澤你試試這件,你穿白色最好看。"
季星澤接過來,笑得溫和:"謝謝阿姨。"
顧姨轉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不太好,補了一句:
"阿川你要不要也去試試?"
"不用了。"
許念安那天也在,她正教季星澤用新手機。
"這個功能你按這裏就行了,別老是找不到。"
季星澤靠過去看,肩膀挨著許念安的胳膊。
"謝謝念安姐。"
全部人圍在他身邊。
顧南初從書房出來,看見這一幕笑了笑,也走過去坐下。
季星澤把新衣服拎起來比在身前:"南初你覺得好看嗎?"
"好看。"
顧姨在旁邊滿意地點頭。
我坐在餐桌旁邊,麵前放著一杯涼透的茶。
沒有人看我。
我低下頭,給奶奶的主治醫生發了最後一條消息,確認了治療費用已經轉入醫院的監管賬戶。
足夠支撐八個月。
這八個月的錢,是我偷偷用林氏剩餘的海外資產兌換的。
不多,但夠了。
然後我站起來。
"我出去一趟。"
沒有人回頭。
季星澤在笑,許念安在說什麼,顧南初的手機響了她在接電話,顧姨在翻衣服的吊牌。
我回到房間,拿起收拾好的背包。
隻裝了兩件換洗衣服、證件和那部舊手機。
從後門出去的時候,夕陽已經沉下去一半。
天際一條暗紅的線,像被刀割開的傷口,正在緩緩愈合。
出租車上,我看著顧家那棟白色的房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後視鏡裏。
機場大廳裏人來人往,廣播聲反複響著航班信息。
我坐在登機口的藍色塑料椅上,舊手機震了一下。
是未來的我發來的最後一條語音。
聲音輕得像一縷快散的煙:
【你做到了。】
【現在,去活。】
登機口的門打開,我站起來,拎著背包走進了廊橋。
舷窗外麵,這座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像一場盛大的告別。
飛機起飛的時候,機身微微傾斜,窗外的萬家燈火向後倒去。
我閉上眼睛。
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