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顧明月才回來。
跟在她身後的,是拖著一個銀色行李箱的林星野。
“星野家裏的地板全泡壞了,要重新裝修。”
顧明月一邊換鞋,一邊隨意地交代。
“這陣子他先住在我們這兒,客房收拾一下。”
我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古籍修複的資料,連頭都沒抬。
“客房沒床品,自己去買。”
林星野委屈地咬了咬嘴唇。
“月姐,要不我還是去住酒店吧,姐夫好像不太歡迎我。”
顧明月皺起眉,不悅地看了我一眼。
“這是我家,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
“星野,你別理他,跟我來。”
她提著行李箱,帶著林星野去了客房。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林星野像個巡視領地的男主人。
他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對我的布置指指點點。
“月姐,這個沙發的顏色好暗啊,看著壓抑。”
“還有這個花瓶,怎麼是這種老氣的青花瓷,換成玻璃的會亮堂很多。”
顧明月坐在沙發上喝咖啡,滿眼縱容。
“行,明天讓人換了。”
我始終坐在角落裏,安靜地看書。
仿佛他們討論的是別人的家。
下午三點,顧明月接了個電話,去了書房開越洋視頻會議。
林星野見她走了,便百無聊賴地在房子裏瞎轉。
很快,他走到了走廊盡頭,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那是我的工作室。
裏麵放著我收集的各種生漆、金粉,還有客戶委托修複的古董。
“哎呀,這屋裏什麼味道,這麼難聞。”
他捏著鼻子走了進去。
我放下書,跟了過去。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他拿起桌上一個小巧的紫砂壺。
那是清代製壺名家時大彬的作品,市價保守估計在三百萬以上。
是一個老客戶送來做局部拋光的。
“別碰那個。”
我聲音冷硬。
林星野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一抖。
“啪”的一聲。
紫砂壺掉在地上,壺嘴瞬間磕掉了一塊。
我呼吸一滯,血液直衝頭頂。
“姐夫,你那麼大聲幹嘛,嚇死我了。”
他拍著胸口,毫無愧疚之意。
“不就是個破茶壺嘛,我賠你就是了。”
我走到桌前,看著地上殘缺的紫砂壺,氣極反笑。
“賠?”
“時大彬的紫砂壺,市場價三百萬,有市無價。”
“你拿什麼賠?”
林星野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無辜受害的模樣。
“姐夫,你少拿這些東西唬我。”
“什麼時大彬時小彬的,不就是一個泡茶的罐子。”
“你是不是看我住在家裏不順眼,故意找茬啊?”
書房的門開了,顧明月聽到動靜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
林星野立刻紅了眼圈,走過去拉住她的胳膊。
“月姐,我不小心碰掉了一個茶壺,姐夫非說值三百萬,要我賠。”
“他剛剛好凶,還要打我......”
顧明月看著地上的紫砂壺,又看了看我,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知珩,你到底有完沒完?”
“昨天是一個破碗,今天又是一個破茶壺。”
“你是不是非要把家裏搞得雞犬不寧才甘心?”
我指著地上的紫砂壺,聲音微微發顫。
“那是客戶的委托品,價值三百萬!”
顧明月嗤笑一聲,眼神裏滿是不屑。
“客戶?你那些閑著沒事幹的富商客戶?”
“多少錢,我賠!從我的卡裏劃!”
“但你現在,立刻向星野道歉!”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我為什麼要向他道歉?”
“他毀了價值三百萬的古董!”
顧明月走到我麵前,眼神冰冷。
“因為你嚇到他了。”
“沈知珩,我告訴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就是嫉妒星野能住進來,故意弄壞這些垃圾來找他的麻煩。”
垃圾。
在她眼裏,我的事業,我的客戶,我的名譽。
全部都是垃圾。
“道歉。”她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林星野站在她身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月姐,算了,姐夫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我受點委屈沒關係,別因為我傷了你們的夫妻感情。”
“你聽聽!”顧明月指著我。
“星野到現在還在為你說話,你呢?”
“你除了會斤斤計較這些死物,你還有什麼?”
我死死地盯著她。
盯著這個我愛了三年,結婚兩年的女人。
她的偏袒,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斷了我心臟上最後一點殘存的溫情。
我看著滿地狼藉的工作室,看著被踩在腳底的心血。
突然,我笑了。
那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好。”
我看著林星野,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對不起,林先生。”
“是我聲音太大了,嚇到了你。”
顧明月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
但她很快又恢複了高高在上的姿態。
“知道錯就行了,以後把這些垃圾收好,別放在外麵礙眼。”
我看著她。
眼神從失望,逐漸變成了徹底的空洞。
碗碎了。
紫砂壺碎了。
我的心,也終於死透了。
“你說得對,顧明月。”
我轉過身,走向客廳。
“垃圾,確實該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