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友是地下樂隊的主唱,我跟著她跑了四十七個城市。
搬音箱、貼海報、蹲在livehouse門口賣二十塊一張的手繪票。
最慘的一場在縣城酒吧,台下連服務員算上一共三個人。
我手心拍得通紅,嗓子喊到劈叉,就怕她在台上覺得冷清。
有次喝了點酒,我壯著膽子跟她說:
"能不能給我寫首歌?不用長,十幾秒也行。"
"咱們結婚那天,我想聽你唱給我。"
她換著吉他弦,沒看我。
"我早說過,我不唱情歌,太俗氣。"
我訕訕縮回手,再也沒提。
後來她簽了廠牌,
第一張專輯上線那晚,我請了假窩在出租屋裏從第一首聽到最後一首。
十首歌,首首都是她的野心和憤怒。
直到第十一首。
專輯的隱藏曲目。
三分十七秒,吉他輕撥,她的嗓音溫柔得陌生。
歌詞裏寫著"月光""鎖骨上的痣""單邊酒窩"。
我沒有痣。
我也沒有酒窩。
我翻開她經紀人今晚剛發的慶功合照。
看到了歌詞裏的那個男生。
經紀人配文寫著:終於聽到老黎寫情歌了,靈感繆斯的力量真可怕。
隱藏曲目還在單曲循環,我突然聽懂了。
散場了,我該走了。
......
"北辭哥,這首歌你怎麼單曲循環了這麼久?"
出租屋的門被推開。
蘇子澈走在最前麵。
手裏提著兩杯包裝精致的熱紅酒。
黎聽雪跟在他身後。
她手裏捏著那把一直不離身的木吉他。
經紀人傅淵走在最後麵。
三個人帶著滿身的高級香水味和酒氣擠進這個狹小的客廳。
手機裏的那首隱藏曲目還在放。
那句關於單邊酒窩的歌詞剛好唱完。
蘇子澈把熱紅酒放在茶幾上。
他笑得很溫和。
左臉頰上那個單邊酒窩若隱若現。
"聽雪寫這首歌的時候,我還說太肉麻了,不讓她發。"
他轉頭看了一眼黎聽雪。
"但她非說這是對過去的告別,必須作為隱藏曲目收錄進去。"
他把其中一杯紅酒推到我麵前。
"北辭哥,你也覺得好聽對吧?"
我沒接那杯酒。
看了一眼黎聽雪。
她在沙發上坐下。
把吉他靠在茶幾邊緣。
"隨便寫的,填詞而已。"
她沒看我。
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燃了一根細支香煙。
"你怎麼還沒睡?"
"在等你的新專輯上線。"我說。
黎聽雪點煙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是跟你說了不用等嗎,我們跟廠牌的人要慶祝到很晚。"
"第一張專輯,我以為你會想和我一起聽。"
"這種形式上的東西有什麼意義。"
她吐出一口煙圈。
"專輯發了,數據很好。傅淵說衝到了榜單前三。"
傅淵在旁邊笑了笑。
"北辭啊,這五年辛苦你了。現在聽雪終於熬出頭了。"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
語氣溫和又客氣。
"以後這些熬夜打榜、盯數據的事,就交給公司專業的宣發團隊來做。"
"你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們要把我從黎聽雪的音樂事業裏踢出去了。
過去五年。
黎聽雪所有的社交賬號是我在管。
所有的粉絲群是我在維護。
就連她平時演出穿的衣服都是我幫她一件件手洗熨燙的。
蘇子澈在旁邊溫聲附和。
"是啊北辭哥,你黑眼圈都重了。"
他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
"這是我托朋友從國外帶的男士眼霜,去黑眼圈很有效的。"
"你平時不用這些護膚品,難怪看起來這麼憔悴。"
我看著那個包裝精美的盒子。
沒有接。
"不用了,我不習慣用這些。"
蘇子澈的手僵在半空。
眼神裏閃過一絲委屈。
黎聽雪皺起眉頭。
"子澈好心給你帶禮物,你擺什麼臉色?"
"我沒有擺臉色,隻是不需要。"
"你這人怎麼總是這麼倔。"
黎聽雪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
"子澈剛才在慶功宴上還一直惦記著你,說你沒來參加太可惜了。"
"是他惦記我,還是你惦記我?"
我看著黎聽雪的眼睛。
她有些煩躁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你又想吵什麼?"
"我沒想吵架。"
我站起身。
走到電腦桌前。
桌上放著一個鐵皮盒子。
裏麵裝滿了我這五年陪她跑遍四十七個城市的車票。
還有幾十張我手繪的演出門票。
我把盒子拿起來。
蘇子澈的目光落在這個盒子上。
"北辭哥,這裏麵裝的是什麼呀?"
他走過來。
沒有經過我的同意,直接掀開了蓋子。
"哇,這些門票都是你自己畫的嗎?"
他拿起一張邊緣已經泛黃的手繪票。
上麵畫著一把吉他和一行遒勁清秀的字。
"聽雪,這畫風好特別啊。"
黎聽雪瞥了一眼。
"那是剛組樂隊的時候,窮得印不起門票,北辭瞎畫的。"
"我覺得很有紀念意義呢。"
蘇子澈轉頭看向傅淵。
"傅哥,我們下周不是要辦一場線下回饋粉絲的分享會嗎?"
"不如把這些手繪票拿去做成紀念冊,當作抽獎禮物送給粉絲吧?"
傅淵眼睛一亮。
"這個主意好!非常有噱頭。北辭,這些票就先借給公司用一下。"
他走過來,伸手就要拿那個盒子。
我把盒子往後縮了一下。
"不借。"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蘇子澈有些驚訝地看著我。
"北辭哥,這隻是借用一下。這對聽雪的宣發很有幫助的。"
"這些是我的私人東西。"
"北辭,別鬧了。"
黎聽雪站起來,聲音有些不耐煩。
"幾張廢紙而已,留著幹嘛?子澈也是為了樂隊好。"
"這些廢紙是我蹲在縣城酒吧門口,頂著大雪二十塊錢一張賣出去的。"
我看著黎聽雪。
"那時候你在台上唱,台下隻有三個人。"
"現在你紅了,這些廢紙就成了你們拿去討好新粉絲的道具嗎?"
黎聽雪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非要在今天這種日子掃興是吧?"
"我掃興?"
我笑了。
"我以為今天是我們共同慶祝的日子。"
"原來隻是你們三個人的慶功宴。"
蘇子澈走上前,輕輕拉住黎聽雪的袖子。
"聽雪,你別怪北辭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提這個建議的。"
他轉過頭看著我。
語氣非常誠懇。
"北辭哥,對不起。我隻是覺得這些記錄了聽雪低穀時期的東西,應該讓更多人看到。"
"如果你舍不得,我們不拿就是了。"
他越是這樣善解人意。
黎聽雪就越覺得我心胸狹隘。
"你把盒子給他。"
黎聽雪走過來,盯著我。
"我不拿。"
"黎聽雪,你聽不懂人話嗎?"
她愣住了。
這五年我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過話。
我總是順著她,護著她,怕她受一點委屈。
"你發什麼神經?"
"我累了,我要休息了。"
我把鐵皮盒子放進我的行李箱裏。
這個行李箱是我剛才等她的時候找出來的。
黎聽雪看著那個半開的行李箱。
"大半夜你收拾箱子幹嘛?"
"換季了,收點衣服。"
我沒有抬頭。
繼續把我的洗漱用品裝進袋子裏。
"北辭哥,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蘇子澈站在一旁。
聲音很輕。
"那首隱藏曲目真的隻是為了迎合市場寫的情歌。你別多想。"
他不說還好。
一說,黎聽雪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就因為一首歌,你鬧到現在?"
她煩躁地捋了一把長發。
"我跟你解釋過多少次了,廠牌要求專輯裏必須有一首受眾廣的流行情歌。"
"子澈形象好,剛好符合這首歌的人設。我們隻是在做宣發配合。"
"純工作關係,你有什麼好介意的?"
我把拉鏈拉上。
抬頭看著她。
"你忘了你以前怎麼跟我說的嗎?"
"我說什麼了?"
"你說你不唱情歌,太俗氣。"
黎聽雪的臉色僵住了。
蘇子澈輕輕歎了一口氣。
"北辭哥,人總是要長大的呀。"
他溫和地看著我。
"聽雪現在是簽約歌手了,不能總守著以前那些地下樂隊的規矩。"
"我們要往前看。"
我們要往前看。
他用了"我們"。
他和黎聽雪。
而我被留在了那個不用情歌的過去。
"你說的對。"
我把行李箱立起來。
推到門口。
"你們慢慢慶祝。我先睡了。"
黎聽雪看著我的背影。
"你又要去睡那個破儲物間?"
"主臥的床墊太軟了,我腰疼。"
我沒有回頭。
直接走進了那間連窗戶都沒有的儲物間。
反鎖了門。
門外傳來傅淵溫和的聲音。
"聽雪,北辭可能還需要時間適應你的新身份。你多包容他一點。"
"我知道。他就是計較慣了。"
黎聽雪的聲音透著疲憊。
"子澈,今晚委屈你了。"
"沒關係的聽雪。我知道北辭哥很不容易。我會慢慢跟他相處的。"
我在黑暗裏聽著他們的對話。
把那個鐵皮盒子抱在懷裏。
不用慢慢相處了。
這是我在這裏的最後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