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薑南雪沒有回來。
這是她這半年來常有的事。
理由總是開會、見投資人、陪客戶。
我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想倒杯水喝,卻發現茶幾上的水壺空了。
我拿著水壺去廚房接水。
路過走廊的時候,掃地機器人突然啟動了。
它發出機械的合成音。
"開始清掃特定區域。"
它從基站滑出來,直奔主臥。
我沒有理會,在廚房接滿水,按了加熱鍵。
水燒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特別清晰。
我端著水杯走到主臥門口。
掃地機器人正在床尾的區域打轉。
但奇怪的是,它在一個本該空無一物的角落,繞了一個完美的半圓形。
就好像那裏放著什麼東西。
這台智能掃地機器人建圖非常精準。
如果有障礙物,它會記錄下來,下次清掃時自動避開。
但我記得那個角落什麼都沒有。
我走過去。
蹲下身,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向那個角落。
踢腳線的邊緣,有一道細微的壓痕。
我伸手摸了摸。
是一個打坐用的蒲團長期放置留下的印記。
我不打坐。
我每天算賬、跑稅務局、對接客戶,累得倒頭就睡。
隻有一個人會在早上強調"吸收天地靈氣"。
溫祈安。
我站起來,打開手機裏的智能家居App。
找到掃地機器人的建圖曆史記錄。
上個月的某一個周末。
建圖發生過一次更新。
那個周末,薑南雪說要請幾個投資人在家吃個便飯。
我本來想留在家裏做飯。
她說這種場合需要高端私廚,讓我在公司盯一下月底的報表。
我在公司加了兩天一夜的班。
我點開那個周末的智能門鎖日誌。
周六下午兩點,門鎖被輸入臨時密碼打開。
周日晚上九點,門鎖再次被打開。
一整個周末。
隻有那個臨時密碼。
我坐在床沿上,喝了一口水。
水很燙,順著食道一路燒到胃裏,引起一陣熟悉的痙攣。
那是為了陪她應酬喝酒落下的老胃病。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蘇若槿發來的微信。
她是薑南雪的大學室友,也是公司的合夥人。
"聿衡,睡了嗎?"
"還沒。"
"今天雪姐態度不好,你別往心裏去。她最近壓力太大了。"
"我知道。"
"其實祈安也是好心。他學過心理學,說你最近精神太緊繃,氣場都變成了灰色。他還特意給你求了個平安符。"
氣場是灰色。
我看著這條消息,覺得有些好笑。
我回過去。
"謝謝他的平安符。還有別的事嗎?"
對方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久。
"聿衡,下周一公司的股權確認書要簽字了。祈安那一塊,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配合什麼?"
"他這次拉融資立了大功。雪姐想從預留期權池裏撥出百分之五給他作為獎勵。"
百分之五。
我跟了十年,手裏拿的期權也不過是百分之八。
他來半年,拿百分之五。
"這是公司決定,我隻是個財務總監,簽字就行。"
"你同意就好。祈安還擔心你會多想,說如果你介意,他一分錢都不要,全捐給寺廟。"
我沒再回複。
把手機扔在床上。
走進衛生間準備洗漱。
洗手台上有一把梳子。
是薑南雪平時用的那把。
梳齒之間,纏著一根略帶棕色微卷的男士短發。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極短的黑平頭。
我伸手捏住那根短發,輕輕扯了下來。
扔進垃圾桶裏。
這不是什麼因緣和合。
這是登堂入室。
我打開洗漱櫃,拿出一個空紙箱。
開始收拾屬於我的東西。
我在這裏住了五年。
牙刷、毛巾、護膚品、幾套換洗的衣服。
裝到一半的時候,紙箱連三分之一都沒填滿。
原來我要走,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
我想起當年剛搬進這個出租屋的時候。
薑南雪抱著我說,以後一定給我換個大房子。
現在房子變大了。
裏麵裝的,卻不是我了。
我把紙箱推到角落,關掉燈。
躺在黑暗裏,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明天,還有一筆賬要去算清楚。
"這可是你自己答應簽字的,到時候別反悔。"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