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今年本命年,又剛做完惡性腫瘤切除手術,身子極弱。
按我媽求來的老規矩,生日這天深夜。
未婚妻必須牽著我的手走完護城河的“百病橋”。
中途絕不能回頭,也不能鬆手。
走到橋尾把我的病號服扔掉,方能災病全消。
晚上十一點半,晏清漪牽著我走到了橋中央。
她的手機響了,是她資助的貧困男大學生溫言澈。
“清漪姐,宿舍突然跳閘了,黑漆漆的我好害怕,你能不能來幫幫我?”
晏清漪腳步一頓,竟然直接鬆開了我的手,轉身往回走。
我忍著刀口的疼,顫聲叫她:
“晏清漪,規矩說不能回頭,不能鬆手!”
“我這大半年有多難熬你不知道嗎?”
她背對著我,語氣不耐:
“時淵,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了?”
“言澈膽子小,我去看一眼就回來,幾步路而已,你自己走不完嗎?”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夜色中。
一陣刺骨的夜風吹過,我捂著隱隱作痛的刀口。
看著她徹底消失在橋頭的背影,突然就釋然了。
醫生替我切除了身體裏的惡性腫瘤。
而今晚,我自己切除了生命裏最大的那顆毒瘤。
......
“時淵,你自己打個車回去。言澈嚇壞了,我給他找個酒店。”
電話裏,晏清漪的聲音混著夜風,理直氣壯。
我不接話。
那頭傳來溫言澈委屈的吸氣聲。
“清漪姐,你快回去陪時淵哥吧。宿舍太黑了,我一個人縮在椅子上也能熬到天亮的。”
“胡說什麼。”晏清漪語氣放柔,“你就在我旁邊待著。”
轉過頭,她對我的聲音又恢複了不耐。
“陸時淵,別裝啞巴。我去看一眼就回來,幾步路而已,你自己走不完嗎?”
嘟。
她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捂著隱隱作痛的腹部刀口。
百病橋的規矩,不能回頭,不能鬆手。
我將手機塞回口袋,迎著刺骨的冬風,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腹部的縫合線就像被扯著一樣疼。
橋麵上空無一人。
晏清漪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早已經融入了無邊的夜色。
走到橋尾,我停下腳步。
從袋子裏拿出那套在醫院穿了半個月的病號服。
雙手一鬆。
衣服順著橋欄杆掉進護城河,很快被黑水吞沒。
我輕聲念了一句災病全消。
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公寓的地址。
司機是個健談的大叔,看我臉色慘白,順口問了一句。
“小夥子,大半夜一個人在外麵吹風,女朋友不管你啊?”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路燈在玻璃上劃過一道道虛影。
“死了。”
司機愣了一下,趕緊道歉,閉上嘴不再說話。
回到公寓已經淩晨一點。
推開門,屋裏漆黑一片。
我沒有開大燈,摸黑走到沙發前坐下。
茶幾上還放著晏清漪昨天下班帶回來的結婚請柬。
大紅色的燙金字體,寫著她和我的名字。
婚期在下個月。
我拿起一張,翻開看了一眼。
裏麵的日期填錯了,寫成了溫言澈的生日。
我昨天提醒她的時候,她正在給溫言澈回微信。
頭也不抬地說印刷廠搞錯了,將就用吧。
誰看那麼仔細。
我把請柬扔進垃圾桶,起身去浴室洗澡。
溫水衝刷著身體,我避開貼著防水膠布的刀口。
洗完出來,我拿起手機看時間。
朋友圈有一個紅點。
溫言澈三分鐘前更新了一條動態。
照片裏是一杯熱牛奶,背景是半島酒店奢華的大堂沙發。
一隻女人的手入了鏡,手腕上戴著我送的百達翡麗。
配文是雖然遇到了可怕的黑暗,但有仙女姐姐在身邊,就什麼都不怕啦。
我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點了一個讚。
然後關掉手機,回房睡覺。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摔門的動靜吵醒的。
晏清漪帶著一身冷風從外麵走進來。
她隨手將外套扔在床上,看了我一眼。
“醒了就起來吃早餐。”
我坐起身,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鬆香水味。
是溫言澈常用的那款。
我沒說話,穿上拖鞋走到餐廳。
餐桌上放著一個打包盒,印著某家高檔海鮮餐廳的logo。
打開蓋子,是一份海鮮幹貝粥。
晏清漪拉開椅子坐在我對麵,拿出手機開始回消息。
“我排了半小時隊給你買的,趕緊吃。”
我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晏清漪,我剛做完腫瘤切除手術,醫生囑咐過絕對不能碰海鮮。”
她打字的手一頓,抬起頭看著我。
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一點幹貝而已,哪有那麼嬌氣。”
“言澈昨晚受了驚嚇,早上非要吃這家的海鮮粥,我順手給你帶了一份。”
她把手機扣在桌麵上。
“陸時淵,你是不是又在借題發揮?”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把蓋子重新蓋好,連著打包盒一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晏清漪猛地站起來。
“你幹什麼。”
我平靜地看著她。
“我吃不了。”
“你要是心疼,可以去垃圾桶裏撿出來端給溫言澈。”
“陸時淵,你簡直不可理喻。”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旁邊的水杯晃了晃。
“我守了言澈一夜沒合眼,一大早給你買早餐,你衝我發什麼邪火?”
我的手機恰好在此時響起。
屏幕上閃爍著陸星野的名字。
我當著她的麵按下接聽鍵。
“時淵,昨晚百病橋走得順利嗎?你本命年這劫算是過去了吧?”
陸星野的大嗓門從聽筒裏傳出來。
我語氣平緩。
“順利,我自己一個人走完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晏清漪呢?她沒陪你走完?”
“她去陪溫言澈修電閘了。”
陸星野直接在電話裏爆了句粗口。
晏清漪的臉色瞬間鐵青。
她一把搶過我的手機,直接按了掛斷。
“你到處跟別人告狀有意思嗎?不就是沒陪你走完那破橋嗎?”
“我都說了言澈害怕,你到底要斤斤計較到什麼時候?”
她扯鬆領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陸時淵,別以為你生了場病就可以無限度地作。”
“婚禮的事我已經夠煩了,你能不能懂點事?”
懂事。
這五年,我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我懂事地包容她創業初期的脾氣,懂事地接受她沒有儀式的求婚。
懂事地由著她把資助的貧困生帶進我們的生活。
我抬起頭,迎上她帶著怒意的目光。
“婚禮的事不用你煩了。”
她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站起身,繞過她走向臥室。
晏清漪跟在我身後,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
“言澈昨晚靠著我睡著了,沾上點味道很正常。”
“你下午去律所正好,把我辦公桌上的那份購房合同簽了。”
她覺得我剛才的話隻是在賭氣。
隻要她給個台階,我就會像以前一樣順著爬下來。
我沒有回頭,關上了衣帽間的門。
“好,我下午過去。”
過去把你這五年的自以為是,連本帶利地清算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