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心臟驟停的那個下午,我站在醫院走廊裏渾身發抖。
值班醫生說,全院唯一會操作的專家今天不在崗。
那個專家,是我妻子冷芷晗。
我打電話給她,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媽不行了,你快回來。"
她頓了頓:
"我這邊走不開,讓老張頂一下。"
"老張在外地會診!隻有你能救她!"
她又沉默了幾秒,語氣像在處理一樁不太緊急的公務:
"我盡量,你先讓護士維持著。"
我蹲在ICU門口,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一點點往下掉。
四十分鐘後,我媽的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
而冷芷晗發來一條消息:
【剛忙完,我現在過來。】
下一秒,她那個青梅竹馬的竹馬弟弟發了一條視頻。
畫麵裏,冷芷晗正幫他組裝一個烘焙展的蛋糕架子,兩人有說有笑。
視頻配文:
【緊急求助成功!冷大醫生不光會救人,還會搭架子,我的甜品展完美開幕!】
一個甜品展。
我媽的命,換了他一場完美開幕。
冷芷晗,你永遠不必回來了。
......
“祁先生,節哀。遺體需要轉去太平間了。”
主治醫生林晚清的聲音很輕。
但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好。”
我看著病床上蒙著白布的母親。
四十分鐘前,我跪在地上求護士再搶救一下。
現在,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護士把兩張單子遞給我。
“家屬在這裏簽個字。”
我接過筆,寫下祁暮寒三個字。
字跡抖得不成樣子,連筆畫都連不上。
病床被推走。
走廊裏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慘白的光打在牆上。
我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冷芷晗”三個字。
我的妻子。
本該在四十分鐘前出現在這間病房,為我媽做最後一次心臟搭橋介入手術的主刀醫生。
我按下接聽鍵。
“你在哪?”
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帶著一貫的冷靜和理智。
“醫院。”
“還在醫院?”
她語氣裏透出明顯的不耐煩。
“星澤的展會剛結束,大家都在等你去訂餐廳慶功。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辦展會,為什麼要我訂餐廳?”
“你是冷芷晗的丈夫。這種場合你不出麵,別人怎麼看星澤?”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
“我知道你氣我今天沒陪你看阿姨。但阿姨那是老毛病,高血壓又不是什麼急性絕症。”
“星澤這個甜品展準備了半年,今天開幕式出了點意外,架子塌了。我不過是去幫了個忙。”
幫忙。
為了一個破塑料架子,她放棄了回醫院的最後機會。
“冷芷晗。”
“怎麼?”
“我媽剛剛去世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祁暮寒,你現在連這種謊都撒得出來了?”
她完全不信。
“為了逼我回去,你連你媽的命都拿來開玩笑。你不覺得荒謬嗎?”
“林晚清剛才已經確認死亡了。”
“林醫生今天根本不值班,你編謊話之前也不看看排班表?”
她語氣篤定,仿佛看穿了我所有低劣的把戲。
林晚清確實不值班。
她是被我硬生生從家裏哭著求過來的。
但她不是心胸外科的專家,她救不了。
電話那邊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接著是陸星澤帶著幾分刻意無辜的少年音。
“芷晗姐,暮寒哥是不是生我的氣了呀?要不我還是親自跟他道個歉吧。”
“不用管他。”
冷芷晗把手機拿遠了一些。
“他就是這陣子太閑了,天天拿他媽的病說事。”
這句話她沒有捂住麥克風。
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我的耳朵。
“祁暮寒,我再說最後一遍。”
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嚴厲。
“晚上八點,君悅酒店的中餐廳。你過來把單買了,順便跟星澤道個歉。他因為你今天沒來,內疚了一下午。”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就別回來了。我也厭倦了你這種無理取鬧的吃醋手段。”
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
走廊盡頭,護士正推著我媽的遺體進入專用電梯。
我跟了上去。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微信裏彈出一條陸星澤的朋友圈提示。
他發了一張九宮格照片。
正中間是他和冷芷晗的合照。
冷芷晗穿著平時最喜歡的那件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正在幫他切一個三層的翻糖蛋糕。
她笑得很溫和。
跟我結婚三年,她極少對我露出這樣的笑容。
配文寫著:
【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會把你的小事當成天大的事。謝謝我的專屬超人姐姐。】
我點了個讚。
然後把手機靜音,放進口袋。
太平間的冷氣很重,凍得人骨頭縫都在發疼。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個塑料袋。
“這是死者的遺物,家屬核對一下。”
一件帶血的毛衣,一隻舊手表,還有一個老式的翻蓋手機。
我把東西抱在懷裏。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城市的霓虹燈亮得刺眼。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流。
冷芷晗,你說的對。
我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