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被全班孤立了整整一年,那天他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爸爸,我太累了,我不想再去學校了。】
附了一張照片,是學校頂樓天台的護欄。
我瘋了一樣衝向學校,同時撥通了妻子蘇芷清的電話。
她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青少年心理危機幹預專家。
經手過上百起天台勸返案例,成功率百分之百。
"芷清!小珩在天台,他要跳下去,你現在立刻過來,隻有你能勸住他!"
蘇芷清頓了一下:
"我這邊有個案主正在情緒峰值,走不開,你先跟孩子說話,語氣要——"
"他不接我的電話!他隻信你,他說過媽媽最懂他!"
電話被掛斷。
我衝到學校時,天台上已經空了。
樓下圍起了白布。
我沒有哭,眼淚像是被什麼東西燒幹了一樣。
直到深夜,蘇芷清的實習生發了一條社交平台長文:
【今天跟女朋友吵架了心裏好堵,蘇老師放下所有工作陪我,還給我買了冰淇淋。】
【她說情緒沒有對錯,要學會先擁抱自己。有這樣的導師真的好幸運。】
我十四歲的兒子躺在殯儀館的冰櫃裏。
而他母親在兒子墜樓的那三個小時裏,在給一個失戀的成年人買冰淇淋。
......
玄關的燈驟然亮起,刺眼的光打在客廳的地板上。
蘇芷清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林洛淮。
二十二歲的實習生,穿著一件寬鬆的淺色襯衫。
林洛淮手裏還拿著半盒沒吃完的抹茶冰淇淋。
他低著頭,躲在蘇芷清身後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上,沒有開燈。
我已經在這裏坐了四個小時。
身上的大衣還沾著天台底下的灰塵,甚至可能還有小珩的血跡。
"芷清姐,舟哥是不是真的生氣了?"
林洛淮小聲說。
他往蘇芷清身邊靠了靠,肩膀幾乎貼著她的手臂。
"他生什麼氣?該生氣的是我。"
蘇芷清換上拖鞋,大步走到我麵前。
她把一份文件扔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利用天台照片來騙我回家,沈硯舟,你作為父親,就是在教孩子用生命做籌碼來博取關注嗎?"
她眼神冰冷,帶著專業人士的審視。
我抬起頭看她。
就在三個小時前,我跪在白布旁邊,試圖把小珩摔得變形的手指一根根掰直。
法醫說,他跳下來的時候,手裏死死攥著一個東西。
那是蘇芷清去年送給他的生日卡片。
"你查過照片了?"我聲音啞得厲害。
"還需要查嗎?"
蘇芷清冷笑了一聲。
"我看了你發來的照片,護欄的生鏽程度根本不是他們學校實驗樓的天台。退一萬步說,如果是真的,為什麼不報警?"
因為那是新蓋的圖書館天台。
因為小珩在最後一刻,依然相信他的心理專家母親會像新聞裏那樣,從天而降拉住他。
"舟哥,你別怪芷清姐沒接電話。"
林洛淮從她身後走出來,語氣很誠懇。
"我今天情緒有點崩潰,確診了輕度抑鬱。芷清姐說過,危機幹預的第一原則是不能讓案主獨處。"
輕度抑鬱。
因為和女朋友吵架被抓破了手背,所以不能獨處。
"冰淇淋好吃嗎?"我問。
林洛淮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紙盒。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問這個,本能地看向蘇芷清。
"沈硯舟!"
蘇芷清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洛淮在做脫敏治療,吃甜食能緩解焦慮。你別把對我的不滿發泄在一個病人身上。"
病人。
十四歲的小珩被全班孤立,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扯掉了一大把頭發。
我求蘇芷清帶他去看看心理醫生。
蘇芷清當時是怎麼說的?
"現在的孩子就是抗挫折能力太差,一點小事就無病呻吟。我是專家,我說他沒事就是沒事。"
現在,一個成年人因為失戀心情鬱悶,就成了需要脫敏治療的病人。
"他沒事吧?小珩呢?"蘇芷清終於問了一句。
"睡了。"我說。
睡在零下十幾度的冰櫃裏,很安靜,再也不會失眠了。
"看吧,我就知道。"
蘇芷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似乎對自己的判斷非常滿意。
"這就是典型的‘退行行為’,他想要逃避學校的社交壓力,你就配合他演戲。明天讓他準時去學校,不能慣著。"
"他去不了了。"我站起身。
"怎麼?又要裝病?"
蘇芷清不耐煩地打斷我。
"沈硯舟,我的時間很寶貴,有很多真正處於生死邊緣的孩子需要我。我沒空陪你們玩這種爭寵的遊戲。"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結婚十五年。
我曾經以為她有一顆最柔軟悲憫的心。
現在我才發現,她的共情能力是分人的。
"我回房間了。"
我懶得多說一個字,轉身往臥室走。
多說一句,我都覺得對不起小珩那具冰冷的屍體。
"等等。"
蘇芷清叫住我。
"洛淮今晚住客房,他情緒還不穩定,需要有人隨時關注。"
我停下腳步。
"舟哥,會不會太打擾了?"林洛淮怯生生地問。
"不打擾,這裏也是我的家。"蘇芷清回答得理所當然。
"隨便你們。"
我關上房門,沒有落鎖,直接和衣躺在床上。
閉上眼睛,全是從高處墜落的風聲。